佛弟子文庫

蓮池大師《竹窗隨筆》白話註譯

蓮池大師  2026/01/11  大/小字體  選護眼色  聽文章

大豪貴人

世間大豪貴人多從修行中來,然有三等:其一持戒修福,而般若正智念念不忘,則來生雖處高位,五欲具足,而心則時時在道,真所謂有發僧也;其二持戒修福,而般若之念稍疏,則來生遊戲法門而已;其三持戒修福,而於般若藐不繫念,則來生為順境所迷,背善從惡,甚而謗佛毀法滅僧者有矣!鞫①其因地,則均之修行人耳。而差別如是,來生更來生,其差別又何如也?寒心哉!

【註釋】

①鞫:窮究的意思。

【譯文】

世間大豪貴的人,多從前生修行中來。此可以分為三等:第一等人,持戒修福,而般若正智念念不忘。這種人來生雖身居高位,五欲具足,而其內心仍時時在道,正如同所謂帶髮修行的僧人。第二等人,同樣持戒修福,然對於般若之念稍疏忽。這種人來生若遇佛法,不過視為遊戲法門而已。第三等人,也是持戒修福,然而對於般若完全不繫念。這種人來生必為順境所迷,背善從惡,甚至於謗佛毀法滅僧也是有的!推究他們在因地時同是修行人,卻差別懸殊如此,那麼來生再來生,他們的差別又將如何呢?真令人寒心啊!

 

天台清涼(一)

人有恆言曰:「天台①賢首②,愚嘗究之。南嶽③舉其綱,而萬目畢張,則莫備乎天台;賢首持其衡,而千星交羅,則莫備乎清涼④。蓋自有佛法以來,天台集其大成;自有天台以來,清涼集其大成矣!故當以二師相對而名宗也。」

或曰:「人於天台無議矣,於賢首或置喙焉,何也?」曰:「喙賢首者,亦百喙而一中耳。又向不雲乎?賢首之道,至清涼而始備,是則天台清涼二師,恩如父母,道亦如父母。且清涼可得議乎?」或未答,予笑曰:「毋勞爾思也。天台之後有清涼,猶堯舜之後有孔子也。而又何議也?」

【註釋】

①天台:隋朝智顗大師棲止天台山,倡立一宗之教觀,世稱天台大師,遂以所立之宗稱為天台宗,或稱台教。

②賢首:唐朝華嚴宗第三祖法藏大師,字賢首。師一生宣講《華嚴經》三十餘遍,致力於華嚴教學之組織大成,又註釋《楞伽經》《密嚴經》《梵網經》《大乘起信論》等經論,並仿天台之例,將佛教各種思想體系分類為五教十宗。著作甚多,計有《華嚴經探玄記》《華嚴料簡》《華嚴五教章》《華嚴綱目》《華嚴玄義章》等二十餘部。

③南嶽:指南北朝天台宗二祖慧思大師,陳代太建二年(570年),慧思大師入南嶽講般若經典、《中論》等,稱為般若道場,故慧思大師又稱「南嶽大師」。

④清涼:唐朝華嚴宗第四祖澄觀大師。唐貞元年間,德宗聖誕,召入內殿闡揚華嚴宗旨,帝朗然覺悟,謂「以妙法清涼朕心」,遂賜號「清涼國師」。

【譯文】

曾聽人這樣說:「天台宗與賢首宗,我都曾經研究過。南嶽慧思大師舉其綱,而萬目畢張,但終究還是天台智者大師所倡立的教觀更為完備。賢首法藏大師持其衡,而千星交羅,也沒有比清涼澄觀大師融會諸宗以疏解華嚴教義更為完備的。概略地說,自佛法傳入東土以來,是天台智者大師集其大成。自創立天台宗以來,清涼澄觀大師又集其大成。故當以二師相對而立名為宗。」

有人問道:「對於天台大師自然無可非議,而賢首大師則有人評議。這是為什麼?」我認為:「評議賢首大師的話語,一百句中也許有一句是對的。人們一向不都是這樣說,賢首之道,至清涼而始完備。是則天台、清涼二師,恩如父母,道也如父母。該不會連清涼大師也有可議的吧?」那人聽了一時答不出來。我笑著對他說:「你不要費神去想了。天台智者大師之後有清涼國師,如同堯舜之後有孔子,又有什麼可評議的呢?」

 

天台清涼(二)

或曰:「彼四教①,此五教②,判然二宗矣,然亦有同歟?」曰:「毋以二為也。四之與五,猶五蘊六根,開合焉耳矣!五教之小,即攝入四中之藏。而藏之為言,猶跡涉於混,故另分曰小也。五教之頓,即攝入四中之圓。而達摩直指,正屬乎頓,欲其彰顯,故特標曰頓也。二宗之圓教,一也。而華嚴十玄之旨,四之圓猶含其意而未盡,故小始終頓之後,而獨冠以一乘之圓,有深意也。以其各為一時之所依歸,而均為萬代之所程式,以是名之二宗。宗常二而道常一,歧而二之,則非矣!」

【註釋】

①四教:隋代天台宗智者大師以釋尊一生所說教法,依內容分為化法四教,即:一、藏教,指小乘教。二、通教,為大乘之初門。此教通前後之藏、別、圓三教,故稱通教。三、別教,此教乃獨被菩薩,不涉二乘,有別於藏、通、圓三教。四、圓教,此乃圓融、圓滿之教。又依佛陀教導眾生之方式分為化儀四教,即頓、漸、秘密、不定等四教。

②五教:唐朝華嚴宗賢首大師將釋尊一生所說的教法,判為五教:一、小乘教,是教鈍根小機之法。二、大乘始教,是出小乘,初入大乘的教法。三、大乘終教,是對大乘純熟的根機,所說盡理之教。四、大乘頓教,是說大乘頓悟的教門。五、一乘圓教,是圓滿最上的教法。

【譯文】

有人問:「天台大師把釋尊一生所說教法,分為四教。而賢首大師卻分為五教。這二宗有明顯的區別。難道也有相同之處嗎?」我說:「最好不要把天台、賢首看作是二種有區別的宗派。其實,天台宗的四教與賢首宗的五教,如同五蘊與六根,不過開合不同罷了。賢首宗五教中的小乘教,即攝入天台宗四教中的藏教。由於藏教所被化的範圍有些籠統,是以賢首宗另立一小乘教。賢首宗五教中的頓教,即攝入天台宗四教中的圓教,而達摩祖師所傳直指人心的禪法,正屬於頓,為使這一法門發揚光大,因此特標為頓教。至於二宗的圓教,卻是一致的。因華嚴十玄的奧旨,若攝入四教中的圓教,其含意猶有未盡,故於小、始、終、頓之後,而獨冠以一乘圓教。如是安排自有其深意在。故而天台、賢首二宗所立的判教,不僅一時各為教內之所依歸,並且可為萬代之所程式,所以併名為二宗。雖然分為二宗,而道法仍是一樣。如果強分為二,那就錯了。」

 

栯堂山居詩

永明①、石屋②、中峰③諸大老,皆有山居詩,發明自性,響振千古。而兼之乎氣格雄渾,句字精工,則栯堂④四十詠尤為諸家絕唱。所以然者,以其皆自真參實悟,溢於中而揚於外。如微風過極樂之寶樹,帝心感乾闥⑤之瑤琴,不搏而聲,不撫而鳴。是詩之極妙,而又不可以詩論也。不攻其本而擬其末,終世推敲,則何益矣!願居山者學古人之道,毋學古人之詩。

【註釋】

①永明:北宋永明延壽智覺禪師。俗姓王,字仲玄,號抱一子。少為華亭鎮將,三十歲依龍冊寺翠岩令參禪師出家。後往天台山參謁德韶國師,得悟玄旨。建隆二年(961年)應吳越王錢俶之請,住持杭州慧日山永明寺大道場,接化大眾,世稱永明大師。著有《宗鏡錄》《萬善同歸集》《神棲安養賦》《唯心訣》等六十餘部。謚號「智覺禪師」。

②石屋:元朝清珙禪師。俗姓溫,字石屋。蘇州常熟人。在興教崇福寺永惟禪師座下出家,後參天目山高峰原妙禪師。曾在霞霧山天湖庵山居長達四十餘年,是一位清苦嚴厲的古禪僧,從其山居詩中尤可見其風範。謚號「佛慈慧照禪師」。

③中峰:元朝天目山明本禪師。

④栯堂:元朝岳林栯堂益禪師。浙江溫州人。嗣法淨慈仲穎禪師。開法婺之天寧寺,繼遷饒之薦福寺。後主明州太平彰聖寺。晚年住奉化岳林寺。著有《山居詩》一卷,見《續傳燈錄》卷三十六。

⑤乾闥:即「乾闥婆」的簡稱。與緊那羅同為奉侍帝釋天而司奏雅樂之神。印度古神話謂吠陀時代的乾闥婆奉侍帝釋天之宴席,專事歌唱奏樂。又《大智度論》卷十載,犍闥婆王至佛所彈琴讚佛,三千世界皆為震動。

【譯文】

永明、石屋、中峰等諸大德長老,都曾寫過山居詩以發明自性,其聲名皆遠揚千古。而兼有氣格雄渾,字句精工,則當推栯堂四十詠,堪稱為各家中的絕唱。之所以如此受推崇,是因為他的詩都是發自真參實悟,溢於中而揚於外,如微風拂過極樂世界的寶樹,似帝心感動於乾闥所彈奏的瑤琴,不用拍擊而有聲,不由撫弄而自鳴。這正是詩中的極妙上品,卻又不可以將它們當作詩來鑒賞。現今的人學寫詩,不在根本上著力,只模仿其枝末,終世推敲,又有什麼用呢?願居山修行的人努力學習古人的道,不要埋頭只學古人的詩。

 

山色

近觀山色,蒼然其青焉,如藍也;遠觀山色,郁然其翠焉,如藍之成靛也。山之色果變乎?山色如故,而目力有長短也。自近而漸遠焉,青易為翠;自遠而漸近焉,翠易為青。是則青以緣會而青,翠以緣會而翠,非唯翠之為幻,而青亦幻也。蓋萬法皆如是矣!

【譯文】

我們走近山麓觀看山色,只見滿山茂盛的草木一片蒼青,其色如藍;當我們離開山麓,站在遠處觀望山色時,繁密的樹林又形成一片翠綠,其色好比由藍轉成靛。是山的顏色在起變化嗎?不是!山色依然如故,而是我們的視力有長短之不同。當我們的視線由近而漸遠,青色便轉為翠色;我們的視線由遠而漸近,翠色又轉為青色。可見青色是緣於近看才是青色,翠色是緣於遠看才成為翠色。無論是青是翠,都不過是我們視覺上的一種幻相而已。不但山色的青翠是一種幻相,而且宇宙間一切事物也都是隨因緣而起生滅的變化,並沒有真實的自體。

 

現生夢

夜夢中多現生事,罕夢前生,何也?蓋夢以想成,想多現生,不及前生故也。且三乘賢聖,尚有隔陰出胎乍時之昏,況具縛凡夫,脫一殼,入一殼,從母腹中顛倒而下,尚何能記憶前生耶?惟據其目前紛紛紜紜,晝則為想,夜則為夢耳。而或時未見之物、未作之事、未歷之位,現於夢中者,則無始之境,任運而然,亦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想陰既破,寤寐恆一,幸相與致力焉。

【譯文】

人在夜夢中,大部分都是夢見今生的事,很少有人夢見前生的事。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夢以想成,而所想的又多是現生的事,沒有人會去想前生的事,當然就只夢今生的事了。即使是三乘聖賢應化受生,經過隔陰出胎,尚有短暫的昏惑。何況具足煩惱的凡夫,脫一軀殼,入一軀殼,從母腹中顛倒而出,如何能記憶前生的種種呢?唯獨記得住的都是眼前經歷的紛紛紜紜,於是白天想著這些事,夜間就夢著這些事。有時現生中從未見過的東西,從未做過的事,從未經歷過的場所,也會在夢中見到。這是無始中所歷的境界,自然而然產生的,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突然夢出來。不過,修行的人如能破去五陰中的想陰,則無論醒時或睡著都能保持一樣的清明。希望與諸位共同努力。

 

禮懺僧

有修淨土懺法者,一僧謂曰:「經不雲乎?‘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胡為是僕僕爾亟拜也?」懺者問:「如何是實相?」僧云:「心不起妄,即是實相。」又問:「心是何物,妄又何物?能制心者復是何物?」僧無對。懺者曰:「吾聞之,懺以理為正,以事為助,雖念實相,而三業翹勤,亦不相礙。何以故?初機行人未能卒與實相相應,須借外緣輔翼。《法華》謂‘我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是也。起信亦言:‘末法眾生,修是法者,自懼不常值佛,如來世尊,有異方便,教令念佛,求生淨土。’故知慈雲①大師淨土懺法,酌古准今,至為精密,與法華光明諸懺,俱事理雙備,人天交欽,照末法昏衢之大寶炬也。且治生產業不背實相,是佛說否?」僧云:「如是。」曰:「然則禮懺不及治生產業乎?」僧又無對。

【註釋】

①慈云:北宋遵式法師。浙江寧海人,俗姓葉。出家後,曾入天台山國清寺,於普賢菩薩像前燃一指,誓傳天台之道。雍熙元年(984年),師事四明寶雲寺義通法師,與同門知禮法師結為至交。其後歷住諸名剎,大設法席,講經修懺,登門從學者逾千人。真宗賜號「慈雲」,故又稱「慈雲懺主」。其著述頗多,撰有《往生淨土懺願儀》《金光明懺法》《往生淨土決疑行願二門》《大乘止觀釋要》《天竺別集》《金園集》等,及《采遺》《靈苑》二詩集。

【譯文】

有人正在修淨土懺法,一位僧人對他言道:「《觀普賢菩薩行法經》上不是說過嗎?‘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你何必一拜接一拜,拜得那麼辛苦呢?」禮懺的人問僧人:「如何是實相?」僧人答道:「心不起妄,即是實相。」禮懺的人又問:「心是什麼?妄又是什麼?能制伏妄心的又是什麼?」僧人頓時答不上來。禮懺的人說道:「我曾聽說,懺以理為正,以事為助。雖念實相,而身拜、口念、意觀想,三業志誠勤懇,這與實相也並不相礙。為什麼呢?因為初機行人未能達到與實相相應,必須借外緣輔助。這正是《法華經》所謂‘我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的意思。《大乘起信論》上也說:‘末法眾生修是法者,自懼不常值佛,如來世尊有異方便,教令念佛求生淨土。’因此知道慈雲大師所作的淨土懺法,酌古准今,至為精密,與法華、金光明諸懺,都是事理雙備,人天同欽,實為照亮末法黑夜的大寶炬啊!並要請教:‘治生產業,不背實相。’這句話是不是佛說的?」僧人答:「是佛說的。」禮懺的人又問:「既然如此,難道禮懺的功德不如治生產業嗎?」那位僧人又無話可說了。

 

南嶽止觀

南嶽《大乘止觀》中引《起信論》文曰:「是故論云:‘三者用大,能生世間出世間善惡因果故。’」《起信》原無「惡」字,讀之令人駭然。且性惡雖是天台一家宗旨,然慈雲謂南嶽遠承迦葉①,次稟馬鳴②,而馬鳴以古佛示居八地③,南嶽以異德名列神僧,不應先聖後聖兩相違悖。又《起信》言約義豐,辭精理極,總括大乘諸了義經,一句一字不可得而增減者也。彼南嶽自創為止觀則已,今引《起信》,正出其來源,明有據也,而乃於本文所無,輒為增益,有是理乎?必後人為之耳。

或謂此書刻自慈雲,宜無贗雜。噫!安知非慈雲之後,又後人所增耶?我雖至愚,定知南嶽不改《起信》。請高明更詳之。

【註釋】

①迦葉:亦稱摩訶迦葉,為佛十大弟子之一,以頭陀第一著稱。身有金光,映蔽餘光,故亦名飲光。在靈山會上,受佛正法眼藏,傳佛心印,為禪宗初祖。生平修頭陀行,遵佛囑於雞足山入滅盡定,待彌勒佛出世時,傳佛僧伽梨衣。

②馬鳴:菩薩名,中印度舍衛國娑枳多城人,是佛滅後六百年間出世的大乘論師。有「馬鳴比丘」「馬鳴大士」「馬鳴菩薩」等尊稱。

③八地:指菩薩乘十地中的不動地。

【譯文】

南嶽慧思大師在所著的《大乘止觀》中引《大乘起信論》的一段文:「是故論云:‘三者用大,能生世間出世間善惡因果故。’」而《大乘起信論》中原無「惡」字,讀之令人震驚。況且性惡本是天台一家宗旨,慈雲遵式法師認為南嶽慧思大師遠承迦葉尊者,次稟馬鳴菩薩。而馬鳴是古佛示現居八地菩薩,南嶽慧思大師以超卓的道德名列神僧,不應先聖後聖兩相違悖。又《大乘起信論》言約義豐,辭精理極,總括大乘諸了義經,一句一字都增減不得。本來南嶽大師自創止觀法門即可,但他又引《大乘起信論》,為的是正本溯源,標明有所根據。然而卻於原文中所沒有的字隨意增加,哪有這個道理呢?這肯定是後人所增添的。

有人說這部《大乘止觀》刻自慈雲懺主,應該不會是贗本雜出的。唉!怎知道不是慈雲之後的後人所增加的呢?我雖至愚,定知南嶽大師決不會更改《大乘起信論》的宗旨。請高明的人更細心地去考證。

 

韓昌黎

世傳昌黎①初闢佛,後遇大顛②,頓有悟入。然考其文集,有曰:「近傳愈稍信釋氏,此傳者妄也。潮人無可與語,僧大顛頗聰明,識道理,故與之遊。其歸也,留衣服為別,此人之情,非崇信其道,求福田利益也。」觀此,則悍然不信如故,安在其悟入也?雖然,若據示現影響,逆順讚揚,則不可測,安知昌黎非故為是引發因緣耶?不有昌黎之闢佛,何從有明教③之非韓?鐘因擊而聲始洪,燭以剪而光愈茂,是故未得宿命,未具他心,未可縱口高談臧否人物。

【註釋】

①昌黎:即唐朝文學家韓愈。字退之,河南河陽人。自謂郡望昌黎,後人因稱韓昌黎。貞元進士,曾任監察御史。尊儒排佛,因諫阻憲宗迎佛骨舍利,貶為潮州刺史。後官至吏部侍郎。卒謚「文」,世稱「韓文公」。

②大顛:唐朝寶通禪師,自號大顛。穎川(今河南許昌)人。齠年遁棲雲林,大歷年中,與藥山惟儼禪師並師事惠照禪師於西山。復與之遊南嶽,參謁石頭希遷禪師而得法。貞元初,居龍川羅浮五年,後於潮州西幽嶺下創建靈山禪院,出入有猛虎相隨,門人傳法者千餘人。韓愈被貶謫潮州時,聞大顛之名,因與師往來相交,過從甚密,移袁州時留衣為別。

③明教:北宋契嵩禪師。字仲靈,自號潛子。藤州鐔津(今廣西藤縣)人,俗姓李。師遍通內外典籍,善為文,曾就宗密大師之教禪一致論加以闡述,主張儒佛一致。針對韓愈等儒者之排佛,著有原教、孝論等《輔教篇》。此外,關於禪宗之法脈,撰有《傳法正宗定祖圖》《傳法正宗記》等書,仁宗詔令入藏,並賜紫方袍與「明教大師」之號。

【譯文】

世有傳說韓愈起初排斥佛教,後來在潮州遇到大顛和尚,頓有悟入。然而考證他的文集,有一段文字這樣敘道:「近時有人傳我韓愈稍信釋氏,這是傳話的人瞎說。當時在潮州因為沒有遇到說話投機的人,而僧人大顛和尚頗聰明,又識道理,所以與他交遊。當我離開潮州時,曾贈送衣服與他作別,此乃人之常情,並非崇信其道,希求福田利益啊!」我們從這段自敘文可以看出,他仍然是頑梗不信佛教,哪裡談得上悟入呢?盡管如此,若據示現影響,逆順讚揚,則又不可預料了。怎知韓昌黎不是故意作出排佛的樣子以引發其他的因緣呢?假如沒有韓昌黎的闢佛,哪會引發明教大師寫《輔教篇》來批駁韓愈呢?鐘因撞擊而聲音更加響亮,燭蕊由於剪裁而光明更為旺盛。所以,未得宿命通,未具他心通,不可任意高談闊論,隨便褒貶評論別人。

 

惺寂

止觀①之貴均等,尚矣!聖人復起,不能易矣!或有稍緩急於其間者曰:「經言‘因定發慧’,則止為要。」以是相沿成習,修行之人,多主寂靜。唯永嘉既為惺惺寂寂、寂寂惺惺②之說,以明均等。而後文曰:「惺惺為正,寂寂為助③。」則迥然獨得之見,從古至今,無道及者。自後宗門④教人看話頭⑤,以期徹悟,而妙喜呵默照⑥為邪禪,正此意也。是故佛稱大覺,眾生稱不覺。覺者,惺也。永嘉之旨微乎!

【註釋】

①止觀:止,是止息一切妄念。觀,是觀察一切真理。止,屬於定。觀,屬於慧。止觀就是定慧雙修的意思。

②惺惺寂寂、寂寂惺惺:出自《禪宗永嘉集·奢摩他頌第四》。永嘉大師釋云:「寂寂,謂不念外境善惡等事(即是止)。惺惺,謂不生昏住無記等相(即是觀)。以寂寂治緣慮,以惺惺治昏住。寂寂不惺惺,此乃昏住。惺惺不寂寂,此乃緣慮。不惺惺不寂寂,此乃非但緣慮,亦乃入昏而住。亦寂寂亦惺惺,非唯歷歷,兼復寂寂,此乃還源之妙性也。」

③惺惺為正,寂寂為助:永嘉大師釋云:「此之二事,體不相離。猶如病者因杖而行,以行為正,以杖為助。夫病者欲行,必先取杖,然後方行。修心之人,亦復如是。必先息緣慮,令心寂寂;次當惺惺,不致昏沉,令心歷歷。歷歷寂寂,二名一體,更不異時。譬夫病者欲行,闕杖不可。正行之時,假杖故能行。作功之者,亦復如是。歷歷寂寂,不得異時,雖有二名,其體不別。」

④宗門:本為諸宗之通稱,後專指禪宗一門。《楞伽經》曰:「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祖庭事苑》卷八曰:「宗門謂三學者莫不宗於此門,故謂之宗門。」

⑤看話頭:亦稱參話頭。為宋朝臨濟宗楊歧派的大慧宗杲禪師住雲居山時所創。他不贊同當時流行的默照禪法,因而主張閱讀古人公案,取其中含有機要的現成話語如「狗子無佛性」或「如何是佛法大意」等,教人集中精力參究,作為明心見性的方便法門。

⑥默照:又稱寂照禪。宋朝曹洞宗的宏智正覺禪師於浙江天童寺所創。提倡在寂默處觀照體用、理事、空有等,作為明心見性的方法。

【譯文】

修習止觀法門,貴在定慧雙修,這已是不刊之說!即使聖人再出,也不會對此加以改動!但也有人認為應稍有緩急的區別。他們舉《楞嚴經》經文「因定發慧」為據,可知應以修止為要。由此相沿成習,許多修行的人都以寂靜為主。唯有永嘉大師既提出「惺惺寂寂,寂寂惺惺」,以闡明定慧必須均等,又在後文強調,當以「惺惺為正,寂寂為助」。真可謂是迥然獨到的見解,從古至今,無人言及。以後宗門中教人參話頭以期大徹大悟,像妙喜宗杲禪師呵責默照禪為邪禪,也正是這個意思。通常稱佛為大覺,眾生為不覺。覺,也就是「惺」的意思。可見永嘉大師的這個說法含有極微妙的旨意在!

 

道原

或問:「《道德經》云:‘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則‘道’之一言,自老子始,而萬代遵之。佛經之所謂‘道’者,亦莫之能違也。則何如?」曰:著於《易》,則雲「履道坦坦」;紀於《書》,則雲「必求諸道」;詠於《詩》,則雲「周道如砥」。五千言未出,「道」之名已先立矣!況彼之所謂「道」者,乃法乎自然。如其空無來原,自然生道,則清涼判為無因;如其本於自然,方乃生道,則清涼判為邪因。無因邪因,皆異計耳,非佛之所謂「道」也。佛道,則萬法由乎自心,非自然,非不自然。經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是無上正覺之大道也,尚非自然,何況法自然者!

【譯文】

有人問:「據《道德經》上說:‘吾不知其名,字之以道。’可見‘道’這個字的概念,是從老子開始,萬代之下的人們都應遵從。就連佛經中所說的‘道’,也不能違背老子的定義,是不是這樣呢?」我說:「出現在《易經》裡,則言‘履道坦坦’;記載在《尚書》中,則言‘必求諸道’;吟詠在《詩經》中,則稱‘周道如砥’。可見五千言《道德經》還未出,‘道’的名詞概念已經先確立了。況且老子所說的‘道’,是取法於自然。假如他所說的道,空無來源,而是自然生道,清涼大師判這是屬於無因。假如他所說的是本於自然,方乃生道,清涼大師判這是屬於邪因。無因、邪因,都是屬於異計,與佛所說的道完全不同。佛所說的道,則是萬法皆由自心,既不是自然,也不是不自然。佛經中所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才是無上正等正覺的大道啊!此正覺之大道尚且不是自然,何況取法自然呢?」

 

菩薩不現今時

竊怪今時造業者多,信道者寡,菩薩既度生無已,何不分身示現,化誘群迷?且昔佛法東流,自漢魏以迄宋元,善知識出世,若鱗次然。元季國初,猶見一二。近胡寥寥無聞?如地藏願度盡眾生,觀音稱無剎不現,豈其忍遺未度之生,亦有不現之剎耶?久而思之,乃知菩薩隨緣度生,眾生無緣則不能度。喻如月在天上,本無絕水之心,水自不清,月則不現。況今末法漸深,心垢彌甚,菩薩固時時度生,而生無受度之地,是則臨濁水而求明月,奚可得乎?

【譯文】

我有時感到不理解:現在社會上造業的那麼多,信道的人又這麼少,菩薩既有「眾生無邊誓願度」的宏願,為什麼不分身示現來化度誘導癡迷的眾生呢?而且,從佛法傳入中國以來,自漢魏時代直到宋朝、元朝,善知識相繼出世,代不乏人。即以元朝末年至明朝初,猶能顯現一二。不知何故最近卻寥寥無聞?如地藏菩薩曾發願要度盡眾生,觀音菩薩稱「無剎不現身」,難道地藏菩薩忍心捨棄未度的眾生?觀音菩薩也有不願現身的地方嗎?這個問題我思索良久,才知道菩薩是隨緣度生的,假如眾生得度的時節因緣還未成熟,即使菩薩勉強去度化也度不了。譬如月在天上,本就沒有與水隔絕的心,如果水不清淨,月的影像則不可能映現在水中。何況如今正值末法時代,離正法時期越來越遙遠,眾生的心垢越來越嚴重,菩薩固然時時願度眾生,奈何眾生不願接受菩薩的教化,這就好比臨濁水而求明月,哪有這個可能呢?

 

如來不救殺業

復次,今時造業,惟殺尤甚。無論四海之廣,即此一邑,於一日中所殺生命,牛羊犬豕、鵝鴨魚鱉,動以千萬,其細微者何可勝數!而春秋二時,饗天地,祀鬼神,蒸嘗於祖考,報德報功於先聖先賢,牲牷之用,不知其幾。而天地不矜,鬼神不憐,祖考不知,先聖先賢不潛為禁止。至於如來,仁覆天地,慈攝鬼神,恩逾祖考,德冠於諸聖賢,何不稍示神通,或俾現受惡報,或令還著本人,則誰不戰懼改悔,而漠然若罔聞者,何也?久而思之,乃知今牛羊等,因昔造殺,報在畜生。彼旃陀羅①,即前所殺,轉為能殺,因緣會遇,始暢本懷,定業使然,無能救者,俟其業盡,然後報息。雖天中天、聖中聖,亦末如之何也已。況宿報甫平,新殃更造,因果相循,吾不知其所終也。

且往者莫諫,來者可追。則今斷殺因,後無殺果,如來明訓,彰如日星,為諸眾生而救殺業,不已至乎?

【註釋】

①旃陀羅:譯為屠者,即以屠殺為業者。

【譯文】

再說,今時世人所造的惡業,以殺生為最重。且不論國家幅員遼闊,即便是小小一個地方,一天中所殺的生命,如牛羊犬豕、鵝鴨魚鱉,通常都是成千上萬,至於微細的生命則不可勝數。而春秋兩季,要祭獻天地,要祀奉鬼神,要蒸嘗於祖考,要報德報功於先聖先賢,供祭祀之用所殺的牲畜更不知有多少。然而天地不矜惜,鬼神不憐憫,祖考不知情,先聖先賢不潛為禁止。至於如來,仁能覆天地,慈能攝鬼神,恩勝於祖考,德冠於諸聖賢,為何不稍示神通,或者使殺生的人現受惡報,或者令他本人嘗點苦頭?若是這樣的話,有誰不會感到顫懼而改悔?但彷彿只是漠然置之,好像沒有看到、沒有聽到似的。這是為什麼呢?經過反覆思考,才明白現在的牛羊等,由於過去世造下殺業,這一世報為畜生。那些屠夫大概就是前生被人所殺的牛羊等,這世轉為能殺,因緣會遇,始暢報復的本懷。這都是定業使然,誰也救不了。必須等到他們的宿業消盡了,然後互相報復的心才能平息。在他們宿業未盡之前,即使是天中天,聖中聖,對此也是無可奈何。更何況那些殺生的人,宿世冤業還未平息,又造新的罪殃。這樣因果互相循環,我不知他們要待何時才能了結呢!

縱然以前所造的殺業不可挽回,但以後畢竟還是可以補救的。只要從今之後,堅決不再造殺生的業因,以後就不會再有被殺的果報。這是如來的明訓,如同日月的光輝普照大地。為教眾生免造殺業,沒有比這更徹底的了。

 

增減古人文字

友人處偶見野史一帙,及前輩警世詩偈,頗多增減舊文。因思古今著述,儒籍除六經、《論》《孟》,梵典除佛菩薩經論,及出自名稱最顯赫諸大老,慎不敢動,其餘亦頗隨意增減。夫流通善法,利濟眾生,實出美心良意,而委任他人,俾之仇校,以致如是。願躬自主之。苟存殷重之心,必有為吹藜①者。

【註釋】

①吹藜:喻至誠必有神助。據東晉王嘉撰《拾遺記》卷六云:「劉向於成帝之末校書天祿閣,專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黃衣,植青藜杖,扣閣而進,見向暗中獨坐誦書,老父乃吹杖端,爛然大明,因以照向,說開闢以前事,向因受五行洪範之文。恐辭說繁廣忘之,乃裂裳及紳,以記其言,至曙而去。」

【譯文】

在友人處偶然見到野史一冊,發現其中凡前輩所作的警世詩偈,原文有不少地方都被人隨意增減。因思古今著述,儒家的典籍除了六經、《論語》《孟子》,梵典除了佛菩薩經論,以及出自名稱最顯赫的諸大老所作的著述,慎不敢動,其餘的著述也多被人隨意增減。其實流通善法,為的是利濟眾生,實出於美心良意。然而委任他人,使他人校對,以致產生這種弊病,未免有所抱憾。在此寄語凡刻印善法流通的人,最好由自己負責校對。如能存殷重之心,必有吹藜相助的人。

 

毒蛇喻

昔佛行田間,見遺橐①在地,指之曰:「毒蛇!毒蛇!」言已徑去。有耕夫荷鋤往擊之,則遺橐也。持而歸,得金數鎰②,大喜過望。俄而聞於王,責令輸官,以為獻少匿多,楚掠備至。征索無已,並其恆產俱盡。他日遇佛,泣曰:「瞿曇③誑我,瞿曇誤我!」佛言:「向汝道毒蛇,是毒蛇否?」

嗟乎!今之螫於毒蛇者眾矣!螫而無悔,而復受其螫者亦眾矣!豈獨一耕夫哉?

【註釋】

①橐:袋子。

②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

③瞿曇:印度剎帝利種族中之一姓。為瞿曇仙人之苗裔,即釋尊所屬之本姓。因而諸經論中多稱之為瞿曇,或喬答摩。

【譯文】

《大莊嚴論經》中記有這樣一則故事:有一天釋迦牟尼佛經過田野間,見有人遺失袋子在地,佛指著袋子說:「毒蛇!毒蛇!」言畢逕自離去。有一農夫聽佛叫喚有毒蛇,便帶著鋤頭過去欲將毒蛇擊斃,但走近一看,原來是一隻袋子。農夫把袋子帶回家,打開一看,內有黃金數鎰,不覺大喜過望。不久農夫拾金的消息傳出,國王知道後,責令農夫把拾到的黃金繳納官府,官府以為他獻少匿多,於是對他嚴刑拷問,征索不休,最後連全部家產都破盡了。這農夫流落街頭,一日又遇見佛,就對佛哭訴說:「都是你這釋迦族的人騙我,都是你這釋迦族的人誤我!」佛言:「我早就給你說過那是毒蛇,現在你想想是不是毒蛇?」

唉!當今世上被毒蛇咬過的人可多著呢!雖被咬過,仍不後悔,屢次被毒蛇所咬的人也不在少數啊!豈只有農夫一人而已呢?

 

食肉(一)

有僧業《楞伽》,偶會緇素。一居士,儒生也,斷肉茹素,同列相與咻之。楞伽僧不唯不解眾咻,反從而和之、勸之。生不得已,為一舉筷。噫!此僧他日讀《楞伽》,至佛言「有無量因緣不應食肉」,不知作何面貌?

【譯文】

有一位僧人修學《楞伽經》,有一天偶然與俗人聚在一起用餐。其中有一居士,原是儒生,已經斷肉茹素。同桌用餐的人對這位居士堅持素食不以為然而起鬨。這位僧人不但不阻止眾人起鬨,反而附和在座的俗人一起勸儒生吃肉。儒生不得已,只好對著眾人舉筷示意。唉!這位僧人日後於《楞伽經》中,讀到「佛言有無量因緣不應食肉」這一段,不知會是什麼樣的臉色呢?

 

食肉(二)

世人於朋友戚屬,見有斷肉茹素者,不驚以為奇,則笑以為愚。夫人之與畜,同一肉聚耳。肉人不食肉獸,此天理人情之所必至也,亦何足奇?而況謂之愚乎!吁!眾生之迷昧也極矣!

【譯文】

世人於朋友親戚同事中見有斷肉茹素的人,不是感到驚奇,就是笑他們愚笨。其實,人與畜類同一肉聚罷了。肉人不吃肉獸,這是天理人情全都兼顧到了,這有什麼可驚奇的,又怎麼可以當作是愚笨呢?唉!眾生的癡迷昏昧真是達到了極處啊!

 

曹溪不斷思想

有誦六祖偈云:「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揚揚自謂得旨,便擬縱心任身,一切無礙。坐中一居士斥之曰:「大師此偈,藥臥輪①能斷思想之病也。爾未有是病,妄服是藥,是藥反成病。」善哉言乎!今更為一喻:曹溪之不斷百思想,明鏡之不斷萬象也;今人之不斷百思想,素縑之不斷五采也。曹溪之對境心數起,空谷之遇呼而聲起也;今人之對境心數起,枯木之遇火而煙起也。不揣己而自附於先聖者,試閑處一思之。

【註釋】

①臥輪:唐朝禪僧。上都(今陝西西安)人。嘗述偈曰:「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 六祖惠能大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偈曰:‘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譯文】

有人誦念六祖惠能大師作的偈:「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自以為已經領會其中奧旨,便欲放縱身心,一切無礙。座中有一居士見他揚揚自得的樣子,當即呵斥他說:「六祖惠能大師這首偈,本是對治臥輪禪師能斷思想的病。你沒有這種病,隨便服這種藥,這藥服下去反而要致病了。」這話說得好啊!今再舉一比喻:曹溪惠能大師的「不斷百思想」,好比明鏡不斷絕萬象,萬象隨來隨去,而鏡子始終保持明淨;現在人的「不斷百思想」,如同供書畫用的白色細絹不斷絕五彩,彩色一沾,白絹便即受染。曹溪惠能大師所說的「對境心數起」,好比空谷遇呼聲而回應;現在人的「對境心數起」,如同枯木遇火而起煙。不先估量估量自己的功夫如何,而欲自附於先聖的境界,試著在空閑的時候好好地想一想吧。

 

四知①

「天知地知,子知我知」,楊伯起語也。議者謂人己之知異矣,天地則無二知也。愚少時亦以為然,後讀內典《佛罵意經》,有四知之說,正與此同。蓋雲天神知、地神知、彼心知、我心知也。《華嚴·世主品》,主天主地、主日主夜、主山主海等,莫不有神,則伯起之說非謬。故知先賢語未可輕議。

【註釋】

①四知:《後漢書·楊震傳》:「王密為昌邑令,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地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密愧而出。」

【譯文】

「天知地知,子知我知」, 這句話原是東漢楊伯起(即楊震)說的。其後有人評議道:「人知、己知固然有區別,天地則不能稱為二知。」我少年時也是這樣認為。後來讀內典《佛說罵意經》,其中言及四知,意思正與此同。經文謂:「人所作善惡。有四神知之。一者地神知之。二者天神知之。三者旁人知之。四者自意知之。」又《華嚴經·世主妙嚴品》中,有主天、主地、主日、主夜、主山、主海等,處處都有神的存在。足以佐證楊伯起所說的四知並沒有錯。由此可見,對先賢之語不可以隨便加於評議。

 

四大五行①

五行之在世間,春夏秋冬而中氣也,東西南北而中方也,天之經也,地之緯也,自然之理,而亦必然之勢也。乃佛經不曰五行,而曰四大,說者曰:「地水火有五行之三矣,金攝於地,木攝於風,則四未嘗不五也。」此說良是,而未盡也。宇宙之內,則羅之五行足矣。統論乎宇宙之外,而要其成住壞空之極致,則四大始足以該之,而猶未盡也。地水火風,又繼之空也、識也、念也,而成七也。此何說也?地之質最為凝實,水之質不實而流衍,火之質至不可捉摸,而風則有氣而無質矣,空則並氣而無之矣,然後會歸於識,發動於念,從粗及微,通名七大而始盡也。彼五行者,地水火風之分布,而成天、成地、成人物者也。五行狹而四大廣也。

【註釋】

①五行:指金、木、水、火、土。古人認為這五種物質構成世界萬物。中醫有用五行說明生理、病理上的種種現象。也有人用五行推算人的命運。

【譯文】

五行應用在世間的表示,是春夏秋冬以及中氣,東西南北以及中方,猶如天之經,地之緯,這是自然之理,而且也是必然的趨勢。但佛經上不說「五行」,而是說「四大」。有人解釋為:「地水火在五行中已佔三項了,金攝在地中,木攝在風中,這樣四大就與五行差不多了。」這麼解釋雖然也可以,但並不全面。大概宇宙之內,用五行歸納就足夠了。若統論宇宙之外,而要概括其成、住、壞、空的極致,即使用四大歸納仍然不夠全面。地、水、火、風之外,必須還要加上空、識、念,而成七大。這怎麼說呢?地的性質最為凝實,水的性質雖不實而能流漫,火的性質最不可捉摸,而風雖有氣而沒有形質,空則連氣也沒有了,然後匯合歸於識,發動於念。從粗到微,通名七大才夠全面。而那五行,不過是地水火風的分布,而成天、成地、成人物的。可見五行的範圍窄而四大的範圍廣。

 

世界

憶昔童子時,戲與諸童子相問難,謂天地盡處當作何狀?將空然皆太虛歟,則此空者又何所止?將結實如垣壁歟,則此實者又何所止?諸童子無以應,笑而罷,而予則隱隱礙於胸中也。彼《山海經》所謂東西相去二億里,南北相去一億五萬里,只據一方,誠管窺①而已。後閱內典,至「虛空不可盡,世界不可盡」,意始大豁,以為非佛不能道。嗟乎!此未易言也。

【註釋】

①管窺:從管筒中窺物,喻目光短淺,見聞不廣。

【譯文】

回憶以前孩提時代,與許多小朋友互相遊戲問難,猜想天地盡頭是什麼樣子?大概會是空蕩蕩的都是太虛吧?然則空的範圍到什麼地方為止呢?大概空之外還會有結實得像牆壁的物體吧?那麼這種實體究竟又達到什麼程度為止呢?小朋友們答不上來,只是相視一笑罷了。而我心中卻一直隱隱存有疑念。據《山海經》記載,這世界東西相距二億里,南北相距一億五萬里。這是只據一方,見識實在太狹小了。以後閱讀佛經,至「虛空不可盡,世界不可盡」,這才豁然大悟。我認為除了佛才有如此高見,普通人對於這樣的問題實在不容易說得清!

 

年劫

因世界以推年劫,自今而追昔,昔何所始?自今而要後,後何所終?彼《太極圖》言太極而兩儀、而五行、而萬物,則太極為始。《經世書》約一元之數,而該之以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則元之初為始。然太極又何始?元之初又何始?縱令如歲序然,今歲之前有往歲,而往之又往,誰為最初之祖始乎?又何時為畢竟盡處,不復更始之永終乎?則冥然似醉。後讀內典,至佛言「無始」,又言「劫數不可盡」,意始大豁,以為非佛不能道。嗟乎!此又未易言也。

【譯文】

因世界的廣闊無垠而聯想到推算年劫,由現在追溯過去,過去究竟從什麼時侯開始?自現在而推究未來,未來究竟到什麼時侯終止?據《太極圖》說太極而生兩儀,而生五行,而生萬物。這樣說來,最初是由太極為開始。又據《皇極經世書》,約一元之數,相當於十二萬九千六百年。這樣說來,過去是由元之初為開始。然而太極本身又是從什麼時侯開始有?元之初又是從什麼時侯開始有?縱使像年歲那樣有次序,今年之前有去年,去年之前又有去年,一直往上推,到底哪一年是最初的起始呢?又何時是最終的盡頭,才不再有更早的開始以及到達永恆的終點呢?這樣無休止地去推究,就會像醉人一樣糊里糊塗怎麼也弄不明白。後來讀佛經,讀至佛言「無始」,又言「劫數不可盡」,這才豁然大悟。我認為唯有佛才能說出這樣究竟的話。唉!像這類的問題,一般的人確實也不容易說得清呀!

 

學道莫先智

韓信①,楚士也。背楚之漢,楚卒以信困,漢以信興。夫前後一信耳,而二國之興廢因之,善用與不善用之故也。六根②在人,不善用之則名「六賊」③,善用之則種種神通妙用耳。煩惱即菩提,豈不信哉?雖然,高帝之於信,始待之猶夫人,而蕭相國④奇之。既而請假王不之許,幾至僨事,而留侯⑤成之。然則補偏救敝,默轉而潛維者,智臣之力也。學道莫先智,亦復如是。

【註釋】

①韓信:漢初諸侯王。淮陰人。初屬項羽,繼歸劉邦,被任為大將。楚漢戰爭時,助劉邦打敗項羽,建立漢朝。

②六根:指眼、耳、鼻、舌、身、意六種感覺器官。根為能生之義,眼根對於色境而生眼識,乃至意根對於法境而生意識,故名為根。

③六賊:指產生煩惱根源之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六塵以眼等六根為媒,能劫奪一切善法,故以賊譬之。

④蕭相國:漢初大臣蕭何。楚漢戰爭中,薦韓信為大將,對劉邦戰勝項羽、建立漢朝起了重要作用。

⑤留侯:漢初大臣張良,字子房。遇黃石公,授予《太公兵法》。後歸劉邦,為重要謀士。漢朝建立後,封為留侯。

【譯文】

韓信,本來是楚霸王項羽的將士,後來歸投漢王劉邦。結果項羽因失去韓信而失敗,劉邦因重用韓信而建立漢朝。前後只是同一個韓信,然而二國的興廢都與他有關。這全在於善用和不善用的緣故。譬如人都具足六根,不善用它們,六根就等於是六賊;善用它們,六根即有種種神通妙用。所謂「煩惱即菩提」,難道不確實是這樣嗎?雖然如此,漢高祖劉邦對於韓信,在剛開始時,待他也不過像平常人一樣。可是蕭相國(蕭何)卻認為韓信是位奇才,極力推薦他為大將。而當韓信屢建戰功後,請求劉邦封他為王,劉邦不答應,險些兒壞了大事。幸而留侯(張良)暗中示意劉邦成全了他。如此則補偏救弊,無形中扭轉了整個局勢,這全靠智臣的功勞。我們學道也是如此,沒有比智慧更重要的。

 

道場放赦

道場中放赦①,僧道二門時有之。夫道崇天帝,不知此赦何人自忉利天宮領下人世?今羽士②自為之,不幾於偽傳聖旨耶?僧奉佛,而佛在常寂光中,畢竟王何國土、都何城邑、統何臣民、詔敕製誥出何官僚?而亦效彼道流,作為赦書,此大可笑。今僧莫覺其非,齋家亦莫覺其非,何也?無已,則有一焉:奏請於天,乞其頒赦,允與否,唯天主之而已。若佛則慈悲普覆,猶如虛空,無一眾生不度,而奚以赦為也?

【註釋】

①赦:本義為寬免罪過。

②羽士:指道士。

【譯文】

在舉行法事道場中,每有張貼放赦文書。這在僧道二門中常有這等事。道士原是崇信天帝,不知此赦文由什麼人從忉利天宮領下人間?如今道士私自頒布放赦文書,不等於是假傳聖旨嗎?僧人既信奉佛,然而佛住在常寂光中,究竟在哪個國土為王?在哪個城邑建都?統治哪些臣民?詔敕製誥出自哪位官僚大臣之手?居然也倣傚道士之流,頒發赦書,這未免太可笑了。而今竟相沿成習,何以許多僧人和齋家都不以為非呢?若道士之流,不得已之下,可以奏請於天,乞求天帝頒發赦書,是否允許,只能由天帝作主罷了。至於佛,本來就慈悲廣大遍及虛空,無一眾生不度,哪還用得著赦書做什麼呢?

 

水陸儀文

水陸齋為普度盛典,《金山儀文》①,相傳昔於大藏放光。今藏無此文,世遠不可考,未知盡出梁武皇祐律師②否?若夫始終條理,詳而有章,凡聖交羅,約而能盡,辭理雙得,則四明磐師③所輯六卷之文最為允當。況金山者費廣而難舉,四明者財省而易成,正應流通無盡。而舉世莫之行,浙諸郡亦莫之行,唯本境僅行之,而又不直按其原本,增以閑文,雜以冗舉,反於緊要處疏略,可慨也。但第五卷說法開導處,備陳三觀之旨,稍似過於繁密。更得簡直易曉,則幽明愚智,兼利不遺,盡美矣!復盡善矣!

【註釋】

①金山儀文:即《金山寺水陸儀文》。據宋宗鑒《釋門正統》卷四載:「所謂水陸者,因梁武帝夢一神僧告曰:‘六道四生,受苦無量,何不作水陸(大齋)普濟群靈?’帝因志公之勸,搜尋貝葉,早夜披覽;及詳阿難遇面然鬼王建立平等斛食之意,用制儀文,遂於潤州(今江蘇鎮江)金山寺修設。帝躬臨地席,詔僧祐律師宣文。」

②祐律師:南朝梁代京師建初寺僧祐律師。江蘇江寧人,俗姓俞。出家揚都建初寺,後受業於法穎律師,精通律部。梁武帝深加禮敬。凡有關僧事之疑皆敕師審決。天監十七年(518年)於建初寺示寂,世壽七十四。

③四明磐師:南宋志磐禪師,號大石。居浙江寧波四明山福泉寺,學天台教觀,紹隆歷代諸祖正統,顯揚大教,作《宗門尊祖儀》一篇,並編述《佛祖統紀》,另有《法界聖凡水陸勝會修齋儀軌》六卷。

【譯文】

水陸齋法會本為普度盛典。而《金山水陸儀文》,相傳從前曾於大藏經中放光。但現在檢閱大藏經中並無此文。年代久遠,已無法考證。不知如今所用的《金山儀文》,是否完全出自當時梁武帝、僧祐律師所製定的?若論全篇始終有條理,詳明而有章法,凡聖交替羅列,既約略而又能罄盡,能夠達到辭理雙得,則以南宋四明山誌磐法師所輯《法界聖凡水陸勝會修齋儀軌》六卷儀文最為允當。況且按照《金山儀文》建立法會,費用多而難以舉行,若依四明的《法界聖凡水陸勝會修齋儀軌》,費用少而容易成辦。有這種種好處,正應長久流通,然而絕大部分地區沒有人遵行,就連浙江本省許多區域也沒有人應用。僅四明山本境有人依此舉行,卻又不直接按照原本,特意增加一些閑文,摻雜一些多餘的舉動,反而於一些緊要處把它省略了。真是可嘆啊!但在第五卷說法開導處,備陳三觀之旨,似稍過於繁密,如果行文更能簡明扼要一些,則無論幽明愚智,都能兼利。不但可說盡美,而且也可謂是盡善了。

文庫首頁全部欄目隨機文章
蓮池大師文章列表

【推薦】蓮池大師:竹窗隨筆

僧無為 吳江流慶庵無為能公。齒先予。德先予。出家先予...

印光大師:臨終舟楫(白話文)

佛制亡僧焚化,原本是為了令其離開分段生死的虛假形體...

《宗教不宜混濫論》白話譯

(圓濤法師白話譯) 【原文】 如來說經,諸祖造論,宗教...

傳喜法師《金光明最勝王經》一二卷大意

《金光明最勝王經》,我們讀了兩卷,前面這兩卷的大意...

《挽回劫運護國救民正本清源論》白話譯

(印光大師著 圓濤法師白話譯) 道德仁義,本來是我們自...

維則大師《淨土或問》白話文

元師子林天如維則述 五濁佛子釋法宣淺譯 天如老人,正...

印光大師《為在家弟子略說三皈五戒十善義》白話文

可悲呀眾生,從無始劫以來,就一直在六道裡面輪迴,一...

《一函遍復》白話譯

(印光大師著 圓濤法師白話譯) 淨土法門,對上、中、下...

【大藏經】地藏菩薩本願經

覺林菩薩偈 華嚴第四會,夜摩天宮,無量菩薩來集,說...

【大藏經】【註音版】觀世音菩薩普門品

普門品(日誦式版本)...

【大藏經】【註音版】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

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

【大藏經】【註音版】大佛頂首楞嚴經五十陰魔章

楞嚴經五十陰魔章...

釋門萬行,以布施為先

釋門萬行,以布施為先。所謂布施者,只是捨之一字耳。...

戒除憍慢

經文:汝等比丘,若有人來,節節支解,當自攝心,無令...

如果身邊有這四種「居士」,一定要注意

有的居士具備善知識的特點,可以幫我們更好的修行。 而...

把心帶回到心性時,應該怎麼修

當我們把心帶回到心性的時候,應該怎麼修呢?全修在性...

印光大師《放生十大功德》

(一)無刀兵劫。世上刀兵大劫,皆由人心好殺所致。人...

在繁忙工作中如何尋回專注力呢

問: 現在常見的工作環境是,電腦螢幕同時開了好幾個...

沒有修持的人能燒出舍利子嗎

問: 一個完全沒有修持的人死後,能燒出舍利子嗎? 大...

傅大士:勸君常修十法

勸君一:專心常念波羅蜜,勤修六度向菩提,五濁三塗自...

淨除雜念一心念佛

真正修行用上功的話,一定能淨除雜念,一心念佛。同時...

法無自性,隨心所現;所現之法,全是自心

問: 般若無相,不受一塵,云何廣辯四緣及諸因果? 答...

少碰9種對腦部有害的食物

研究證實,腦部退化與飲食有關。食用具有提高體內抗氧...

禪宗看話頭的用功方法

禪宗的法門呢?我略講兩句就好了。虛雲老和尚他老人家...

面對誘惑要常淡然

過去有一個大富翁,家有良田萬頃,身邊妻妾成群,可日...

農曆七月不是鬼節

一、盂蘭盆會的由來及其發展 盂蘭盆會,是漢語系佛教地...

聖嚴法師:整容能改命嗎

問: 整形美容在台灣很風行,甚至有母親送給女兒的生...

識得平常心,一切處都是道

昔日趙州問南泉:如何是道?泉曰:平常心是道。州曰:...

【佛教詞典】地不為災

【地不為災】 p0615   大毗婆沙論一百三十三卷七頁雲...

【佛教詞典】四分三量

【四分三量】 量是認識作用,量果是認識作用的結果。識...

【視頻】淨界法師《心性是離相,心識是帶相,借假修真,把心帶回家》

淨界法師《心性是離相,心識是帶相,借假修真,把心帶回家》

【視頻】顯明法師《金剛經五重玄義簡釋》

顯明法師《金剛經五重玄義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