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二章經、遺教經
漢明帝夜夢金人①,遣使天竺,得佛經四十二章,此聖教東流入震旦之始也。今以其言近,僧不誦持,法師不陞座為人講演。夫此經言不專近,有遠者,有言近而旨遠者,人自不察也。又《遺教經》,乃如來入滅最後之要語,喻人世所謂遺囑也。子孫昧宗祖創始之來源,是忘本也。子孫背父母臨沒之遺囑,是不孝也。為僧者胡弗思也?愚按二經實末法救病之良藥,不可忽,不可忽!
【註釋】
①漢明帝夜夢金人:《佛祖統紀》載:「漢明帝永平七年,帝夢金人丈六飛行殿庭。傅毅曰:西方聖人,其名曰佛。帝乃遣蔡愔等使西域,於月氏遇摩騰、竺法蘭,得佛像梵經,載以白馬,達於洛陽。」
【譯文】
漢明帝夜夢金人,得悉西方有佛,因派使者往印度求法,遂得佛經四十二章,這是聖教自西域傳入中國的開始。今時出家人見《四十二章經》文句淺近,故而少有人誦持,而且法師也不陞座為人講演此經。其實這部經的文句並不完全都是淺近的,也有深遠的,也有言雖淺近而含意深遠的,只是讀經的人沒有認真體察罷了。又《遺教經》是如來在入滅前最後開示的重要法語,猶如世間人的遺囑。子孫不知道前代祖宗創始的來源,這是忘本。子孫若是違背父母臨終的遺囑,這是不孝。作為佛的弟子,何不想一想呢?我認為這二部經實是末法時代救病的良藥,學佛的人千萬不可忽視。
大悟小悟
相傳大慧杲老,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計其數。愚按學道人時有覺觸,謂之有省。乍而省,未大徹也,則名小悟,容或多遍。至於大悟,則世尊夜見明星而廓然大悟,是一悟盡悟,不俟二三矣。即如諸祖,有「直至如今更不疑」者,有「從此安邦定國天下太平」者,有「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者,雖未至佛,亦皆大悟也。而必重重累累如是,則向之不疑者當更起疑矣,向之太平者當更變亂矣,向之無多子者當更欠少矣,云何得稱大悟?若夫無明雖斷,猶欲斷最後窮微至細之無明;公案雖透,猶欲透最後極則淆訛之公案,則幾番大悟者容有之,但不應多之至於一十八遍也。
【譯文】
相傳宋朝大慧宗杲禪師大悟十八遍,小悟不計其數。我認為,依照學道人的通例,時有覺觸,稱為「有省」。暫得省悟,並未悟徹,則名小悟。既是小悟,或許可以有多遍。至於大悟,則像世尊當年夜見明星而廓然大悟,這是一悟盡悟,根本沒必要再悟、三悟。即如宗門諸祖,有一悟之後「直至如今更不疑」的,有「從此安邦定國天下太平」的,有「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的,雖然未達到佛的悟境,也都算得上是大悟。如果一定要重重累累,則往常的「不疑」當更起疑,往常的「太平」當更變亂,往常的「無多子」當更欠少,怎麼能稱為大悟?其實,無明雖斷,仍要斷盡最後窮微至細的無明。公案雖透,還要參透最後極則淆訛的公案,或許有過幾番大悟的情形,但也不應多至一十八遍。
憫下
《周氏紀言》載唐一庵先生①與眾友夜話,將入寢,問:「此時還有事當料理否?」眾曰:「無。」一庵謂:「今天盛寒,吾輩飲酒樂甚,諸從人尚未有寢所。」眾謝不及。所以然者,以此時惟欠伸思睡而已。而一庵獨體悉於眾情之所弗察,真仁人之言、佛菩薩之慈悲也。因思出家兒今日在僧堂中,百事不幹懷,十指不點水,其入寢,亦念諸行人②有未遑安處者乎?亦念諸行人之勞役不寧者,何所為而然乎?則以眾僧之辦道也,古人有言:「道業不成爭消得。」可不為寒心哉?
【註釋】
①唐一庵先生:明朝唐樞,字惟中,號一庵。嘉靖進士,授刑部主事。學者稱「一庵先生」。
②行人:亦稱行者。指未出家而住於寺內幫忙雜務的人。
【譯文】
據《周氏紀言》載,唐一庵先生與眾友夜話,至各自將要寢息時,一庵先生問諸友:「此時還有什麼事應當料理的?」眾人回答:「沒有了。」一庵先生提醒友人道:「今夜天氣寒冷,我們在這裡飲酒聊天頗為盡興,可是諸位至今尚未為隨從的人安排寢所。」眾人這才想起,深感歉疚而自責不已。為什麼呢?因為此時大家都已疲倦得昏昏欲睡,只有一庵先生能體諒眾情之所不察,真可稱得是仁人的言語、佛菩薩的慈悲。我因此聯想到出家人今日住在僧堂中,百事不幹懷,十指不點水,當他們入寢時,也能體念諸行人勞役整天至今休息了嗎,他們如此辛苦為的是什麼呢?為護持眾僧能安心辦道啊。《溈山警策注》云:「為資道業施將來,道業不成怎消得?」每念及此,能不有所戒懼嗎?
菩薩
人見如來彈斥偏小,讚歎大乘,知菩薩道所當行矣;然不審其實,而徒假其名,為害滋甚。是故「未能自度,先能度人」者,菩薩也;因是而己事不明,好為人師,則非矣!六度齊修,萬行兼備者,菩薩也;因是而專務有為,全拋心地,則非矣!無惡名怖,乃至無大眾威德怖,坦然自在者,菩薩也;因是而聞過不悛,輕世傲物,則非矣!即殺為慈,即盜為施,乃至即妄言成實語,種種權宜方便,不可以常情局者,菩薩也;因是而毒害劫奪欺誑,甚而破滅律儀,撥無因果,如古謂「飲酒食肉不礙菩提,行盜行淫無妨般若」,則非矣!此則徇名失實,不善學柳下惠①,而學步於邯鄲②者也。大道無成,業果先就。慎之慎之!
【註釋】
①柳下惠:春秋時魯國大夫。姓展,名獲,字禽。食邑在柳下。謚「惠」。任士師(掌管刑獄的官),以崇尚「禮」著稱。《孟子》中多次把他與伯夷併列,譽為儒家的模範
②學步於邯鄲:也作「邯鄲學步」。邯鄲,戰國時趙之都城。學步,即學習走路。比喻傚法別人不成,反而失去了自我。
【譯文】
有人見經文中如來彈呵二乘的偏空,斥責小乘的自利,極力讚歎大乘,因而知道菩薩道是所當行的;可是如果不詳細了解菩薩的實質,而徒借菩薩的美名,所產生的危害將會更加嚴重。比如 「自未得度,先能度人的人,這是菩薩」,若是有人憑藉此語,自己的生死大事尚未明瞭,卻偏好為人師,這便是自誤非淺!又如「能六度齊修,萬行兼備,這是菩薩」,若是以此言作依據,汲汲致力於有為法,而完全放棄心地工夫,則是徒勞無益!「無惡名怖,乃至無大眾威德怖,坦然自在的人,這是菩薩。」若是借此語為據,聽聞過失而不思悔改,養成輕世傲物的習氣,這是頑梗不化!「即殺為慈,即盜為施,乃至即妄言成實語,種種權宜方便,不可以常情拘束的人,這是菩薩。」若是據此妄行毒害、劫奪、欺誑眾生之事,甚至破滅律儀,撥無因果,如古人說「飲酒食肉不礙菩提,行盜行淫無妨般若」,更是大錯特錯!這些都是徇名失實,不善學柳下惠,反而變成邯鄲學步之人,以致大道無成,業果先就。謹慎啊,謹慎!
願力
呂文正公每晨興禮佛,祝云:「不信三寶者願弗生我家。願子孫世世食祿,護持佛法。」後呂氏所出,若公著,若好問,若用中,皆貴顯而奉佛。夫文正亦只是人世之善願,而竟酬所期,至累世不絕。況求生淨土,為出世間之大願乎?文正之願,取必於子孫者,得否未可知。況求生淨土,取必於自己者乎?故知淨土不成,良以其精誠之未至耳。昔有貴室供養一僧,問僧云:「師百年後,肯來某家否?」僧一笑,遂為其子。近世總戎范君,亦其父所供僧也。二事正類。夫一時之笑諾,即孕質於豪門,豈得積久之精誠,不托胎於蓮品?因果必然,無容擬議矣!
【譯文】
北宋大臣呂文正公每天早晨必禮佛,然後祝願道:「不信三寶的人願不要生我家。願子孫世世食祿,護持佛法。」後來呂氏所出的子孫,像呂公著、呂好問、呂用中,果然都是地位貴顯並能崇奉佛教。這位文正公所禱的只是人世間的善願,尚且能滿其所願,至累世不絕,何況念佛的人求生淨土,乃是出世間的大願呢?文正公的願,取決於子孫,能否實現並不知道,然而畢竟得償所願,何況求生淨土是取決於自己呢?由此可知,若不能往生淨土,必定是精誠不夠懇切的緣故。從前有顯貴人家供養一僧人,主人試探地向僧人問道:「師百年後,肯來投生我家否?」僧微微一笑,後來即投生為他的兒子。近世總戎范君,也是他父親供養的僧人轉世而來的。這二事正好類似。只不過一時的笑諾,便致投生豪門;何況長期累積的精誠,豈能不托胎於蓮品?這是因果必然的規律,沒有什麼可擬議的!
不起念(一)
李文靖①公庭前藥欄壞,如不聞見,左右請葺之。公曰:「安可以此事動吾一念乎?」仰山②住院,土地神欲一參覲而久不可得。一日師偶入香積,行人有翻壞食器者,師不覺起念云:「信施可惜。」土地神遂得展禮。則師於平日,蓋一念不起者矣!故曰:「一念未起,鬼神莫知。」又曰:「離念相者,等虛空界。」而我輩從朝至暮,浮思亂想,層見疊興,不知其幾千萬億,欲超生死、證涅槃,其可得哉?
【註釋】
①李文靖:南宋學者李侗,字願中,世號延平先生。
②仰山:唐朝仰山慧寂禪師。廣東韶關人,俗姓葉。入溈山師事靈祐禪師凡十五年,承嗣其法。唐僖宗時遷大仰山,大振溈山之法道,是為溈仰宗。有「仰山小釋迦」之號。寂後謚「智通禪師」。
【譯文】
南宋李文靖公對於庭前的圍欄壞了如不聞不見,左右的人請求修理。他說:「怎麼可以提這點小事來動我一念呢?」唐朝仰山慧寂禪師住持觀音院,土地神想要參覲他,等待許久都沒有機會。有一天禪師偶然走入香積廚,看見行人不小心把食器弄壞了,禪師不覺起念道:「信施可惜。」土地神這才有機會得以展禮。可見禪師平日裡確實是一念不起!古人曾謂:「一念未起,鬼神莫知。」又《大乘起信論》云:「離念相者,等虛空界。」而我輩從朝至暮胡思亂想,念頭層出不窮,不知有幾千萬億,要想超生死、證涅槃,有這個可能嗎?
不起念(二)
昔有道者,結庵於溪側,夜聞窗外云:「明日有戴鐵帽子者當替代我。」道者知鬼也。明日將暮,大雨,溪水驟漲,一男子頂釜,冒雨欲渡,道者急止之。至夜,窗外復云:「三年俟候得一人,又為這先生所救,必有以報之。」道者端坐室中,鬼繞室週遍覓之不得,悵怏而去。良由一念不起故也。蓋人之所覓者形,而鬼神之所覓者心也,心空而形與之俱空矣。孰曰黃冠①無人哉?吾輩當取以自勖②。
【註釋】
①黃冠:黃色的冠帽,多為道士戴用。因藉以指道士。
②勖:勉勵。
【譯文】
從前有一位道士,於溪側結庵修道,夜間聽到窗外有語聲道:「明天有一個戴鐵帽子的人會來替代我。」道士心知講這話的必定是鬼。第二天傍晚突降大雨,溪水驟然間暴漲,有一男子頭上頂著鐵鍋冒著大雨要蹚水過溪,道士急忙予以阻止。至夜間復聽窗外憤憤地道:「我等候三年才得遇一人,又被這先生所救,我一定要報復他。」這位道士即於室中端坐,鬼找遍了室內各處都沒有發現道士,於是悵怏而去。這其實也是一念不起的緣故。大概人們看得見的是形體,而鬼神尋覓的是心跡,心空而形體也隨之俱空。從這件事看來,誰能說道士中沒有高人?我輩當取以自勉。
九品往生
士人有薄淨土而不修者,曰:「譬如吾輩,當以科名入仕,奈何作歲貢①授官耶?」一士人云:「此喻大謬。蓮台自分九品,公何不取其最上,而甘作下品乎?今進士科三百,亦可分上中下而九品之也,公何不取彼魁元,而甘作榜尾乎?上品上生,即蓮科之榜首也。故頌之者曰:‘三心圓發,諦理深明,金台隨往,即證無生。’其在宗門,則大徹大悟,而所謂‘心空及第歸者’此也。」向士人憮然曰:「吾疑於是冰泮。」
【註釋】
①歲貢:明清兩代,一般每年或兩三年從府、州、縣學中選送廩生升入國子監讀書,因稱歲貢。
【譯文】
士人中有輕視淨土而不修學的人說道:「譬如我們讀書人,當以考取科名來謀取官職,奈何只是作歲貢授官呢?」另一士人勸勉道:「你這個比喻大錯了。蓮台自分九品,你為何不取其最上,難道甘心作下品嗎?今進士科三百,也可分上中下而為九品,你何不取魁元,難道甘心作榜尾嗎?上品上生就是蓮科中的榜首。故大智元照律師為上品上生作頌云:‘三心圓發,諦理深明,金台隨往,即證無生。’若在宗門,則相當於大徹大悟,此即是所謂‘心空及第歸’的意思。」先前輕視淨土的士人聽了,驚喜地對這位士人致謝道:「我的疑念從此可以冰釋了。」
千僧無一衲子
龍興靖公①,受知於雪峰大師。峰記靖云:「汝他日住持,座下千僧無一衲子。」後靖應錢王之請,住持龍興,果眾千餘,皆三藏誦習之徒而已,一如峰記。昔馬大師得人之多,其成大器者至八十八人。靖去馬師年不甚遠,而衲子之難得,乃千中罕見其一,況今時乎!人間無十善,則天類衰。僧中無衲子,則佛種斷。近且不知衲子之謂何也!法道伶仃,如線欲絕,悲夫!
【註釋】
①靖公:唐朝杭州龍興寺宗靖禪師。台州人。初參雪峰義存禪師,充飯頭逾十載。嘗於眾堂中袒一膊釘簾,雪峰禪師睹而記曰:「汝向後住持有千僧,其中無一人衲子也。」師悔過。回浙住六通院,錢王命居杭州龍興寺,有眾千餘,唯三學講誦之徒,果如雪峰所記。見《五燈會元》卷七。
【譯文】
唐朝龍興寺宗靖禪師,嗣法於雪峰大師。雪峰大師為宗靖禪師授記道:「他日你為住持,座下千僧無一衲子。」後宗靖禪師應錢王之請住持龍興寺,果然住眾有千餘人,然而都是講誦三藏經文的人而已,這與雪峰大師授記相符。從前馬祖道一大師的門人弟子也很多,而其中成大器的有八十八人。宗靖禪師距離馬祖大師年代並不遙遠,然而衲子難得,居然千中罕見其一,何況如今這個時代呢!人間沒有人修十善,則天道衰。僧眾中沒有真修實證的衲子,則佛種斷。近來甚至有人連衲子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法道衰弱到這種地步,如一線欲絕,真是可悲啊!
惜寸陰
古謂大禹①聖人,乃惜寸陰。至於眾人,當惜分陰。而佛言人命在於呼吸。夫分陰之中,有多呼吸,則我輩何止當惜分陰,一剎那一彈指之陰,皆不可不惜也。昔伊庵權禪師②,至晚必流涕曰:「今日又只恁麼空過,未知來日工夫何如?」其勵精若此。予見晨朝日出,則憶伊庵此語,曰:「今又換一日矣!昨日已成空過,未知今日工夫何如?」然予但嘆息,未嘗流涕,以是知為道之心不及古人遠甚。可不愧乎?可不勉乎?
【註釋】
①大禹:夏朝時的君王。其父名鯀,堯帝命鯀治水無功,禹承父業,疏通江河,興修溝渠,八年在外,三過家門而不入,洪水賴以悉平。後受舜帝禪讓為天子。
②伊庵權禪師:南宋常州華藏寺有權禪師。臨安府昌化人,俗姓祁,號伊庵,世稱伊庵有權。十四歲出家,其後嗣安吉道場寺無庵法全禪師之法。曾住常州華藏寺。淳熙七年(1180年)示寂。
【譯文】
古人說:「大禹聖人,不貴尺璧而惜寸陰。」至於普通的人更應當愛惜每一分的光陰。佛言:「出息不還,則屬後世。人命在呼吸之間耳。」其實,一分的光陰中有許多次的呼吸。我們不僅要惜分陰,甚而一剎那一彈指的光陰都不能不珍惜。從前伊庵有權禪師用功甚銳,至晚上必垂淚自責道:「今天又是這樣空過了,不知明天工夫如何?」禪師是如此痛切自勵精進辦道。我每見早晨旭日東昇,便憶起伊庵禪師所說的話,也曾自勉道:「日子又換一天了,昨日已成空過,不知今天工夫如何?」然而我只是嘆息感慨,並不曾流淚,從這一點也就知道自己的道心比古人差得遠了。我怎能不感到慚愧,又怎可不發奮自勉呢?
萬年寺
萬年寺當天台萬山之中,殿前古樹十餘,一字橫亙,行列整而枝葉茂,郁然為山門美觀。有刻石記之者曰:「此上仙所植也,有伐之者,其人立死。」或云:「為此記者其愚乎哉!他時後日,能保有力者不負之而趨乎?則奚以記為?」予以為不然。夫興之必有廢也,古人非不知也,法不得不如是立也。後人信斯記而戢其邪心,與不信而造業,自屬彼人,立法者無心焉,任之而已矣。破和合僧者墮無間,佛記也。佛未入滅,而調達誘祇園之僧若干以去,佛不能制調達之負而趨,然則佛愚乎哉?
【譯文】
萬年寺在天台萬山之中,殿前有古樹十餘棵,一字橫著伸展下去,行列整齊而枝葉茂盛,郁然為山門美觀。據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記述:「這些古樹都是上仙所種植的,有誰膽敢砍伐,此人必遭天遣。」有人說:「作此記的人也太愚笨了吧!他時後日能保有勢力的人不把這些古樹砍掉負載而去嗎?何必記這些呢?」我以為這種批評不對。天下事有興必有廢,古人不是不知道,而法不得不這樣立。至於後人信這篇碑記而能收斂其邪心,與不信而造業,因果自屬那造業的人,立法的人是不會在意的,只能任之而已。破和合僧的人墮無間地獄,這是佛的記別。然而佛尚未入滅,即有調達(提婆達多)比丘誘惑祗園的若干徒眾脫離僧團,佛不能制止調達破和合僧的行為,難道能認為佛也是愚嗎?
富貴留戀人
僧之高行者,平日自分不以富貴染心,然能持之現生,未必不失之他世。一友人以文章魁海內,直史館①,聲名藉甚,偶游天目,謂予言:「此山中石室有僧坐逝,其故身猶存,予欲禮覲,輒心怖不敢。」予問故。答曰:「昔有人禮石室僧者,才拜下,即仆地隕絕,而龕內僧方欠伸從定起。予慮或然,是以不敢。」因與予相視大笑。此公弘才碩德,智鑒精朗,又雅意佛乘,尚愛著其一時富貴,守在夢之身,惟恐其醒,他又何言乎?田舍翁五畝之宅,寒令史②抱關擊柝③之官,窮和尚三二十家信心供養之檀越④,已眷眷⑤不能捨,死猶攜之識田,況復掇巍科⑥、居要地、占斷世間榮耀者,亦奚怪其愛著也。富貴之留戀人,雖賢智者未免。吁!可畏哉!
【註釋】
①史館:舊時主持編纂國史的機構。
②令史:本為掌文書的官員,宋時已降為一般的辦事人員。
③抱關擊柝:抱關,指守關口的人;擊柝,巡夜打更的人。比喻位卑祿薄的官吏。
④檀越:指施主。即施與僧眾衣食,或出資舉行法會等之信眾。
⑤眷眷:思慕嚮往的樣子。形容非常眷戀。
⑥巍科:古代科舉考試,榜上名字分等次排列,排在前面的叫巍科。即高第。
【譯文】
僧中有品行高尚的人,平時自信能守本分而不為富貴染心。然而能保持今生,未必不失之他世。我有一朋友文名遠播,飲譽海內,如今在史館任職。有一次偶然游天目山,他對我說:「此山石室中有僧人坐逝,他的故身還在,我想前往禮覲,可是又害怕不敢去。」我問為什麼。他答道:「聽說以前有人來石室向僧人頂禮,才拜下,便忽然倒地身亡,而龕內的僧人剛從禪定中起來活動身體。我擔心真有這回事,因此不敢。」說畢與我相視大笑。我這位老友可稱得是弘才碩德,智鑒精朗,又能敬重佛法,尚且愛戀其一時富貴,守護著夢幻般的身軀,唯恐大夢霎時醒來,其他的人又有什麼可說的?田舍翁只要擁有五畝之宅,寒令史巴望能升做一名守關、巡夜的小官,窮和尚只要有三二十家信心供養的檀越,已是眷眷難以割捨,即便死了,尚要將此意念攜帶於識田中,何況獲得高官厚祿、位居顯要地位、佔盡世間榮耀的人呢?這也難怪他們愛著。富貴使人留戀,即使賢智的人也不容易避免。唉!真可怕啊!
鵝道人
山中老氓呼鵝曰鵝道人。問之,則曰:「鴨之入田也,蟆螟蟊蚓①等吞啖無孑遺,故鴨所遊行號‘大軍過’;雞之在地也,蜈蚣之毒惡,蟋蟀之跳梁,無能逃其喙者。而鵝惟噬生草與糠秕耳。齋食不腥,是名道人。」予聞而汪然大戚焉!夫雞鴨戕物,人戕雞鴨,報施似適其平。曷為乎烹鵝而食其肉也?鵝受道人之稱,人甘猛虎之行,吁乎傷哉!雖然,鵝不食腥,類騶虞②之不殺,非師友訓之,其性然也。性也者,宿習之使也。故學道人不可不慎其習。
【註釋】
①蟆螟蟊蚓:蟆,指青蛙。螟蟊,兩種會吃稻穀的害蟲。蚓,即蚯蚓。
②騶虞:古代傳說中的一種仁獸。
【譯文】
住在山中的老百姓稱鵝為「鵝道人」。問他們為什麼這樣稱呼鵝,他們解釋道:「鴨子進入田中,會把青蛙、螟蟲、蟊蟲、蚯蚓等吞啖得一無殘存,所以鴨群遊行的田野號為‘大軍過’;雞在地裡,凡遇有毒惡的蜈蚣,跳梁的蟋蟀,都不能逃過雞的一喙。而鵝僅是吞噬生草與糠秕,齋食不腥,因此稱之為‘道人’。」我聽後心中不勝悲慼感慨!雞鴨吞食其它的小動物,人又吞食雞鴨,這樣的報應似乎正好拉平。為何要烹鵝而吃它的肉呢?鵝既受「道人」的稱號,而人卻甘心效猛虎凶殘的行為,真是可憐啊!雖然鵝不食腥,類似騶虞的不殺,並非因師友馴化使然,而是它們的天性如此。天性是宿習養成的,因此學道的人不能不謹慎平常的習氣。
生日
世人生日,設宴會,張音樂,繪圖畫,競辭賦,以之為樂,唐文皇獨不為,可謂超越常情矣。或曰:「是日也,不為樂而誦經禮懺,修諸福事,則何如?」曰:誠善矣!欲報父母劬勞生育之恩,及滅己躬平生所作之業,於此宜盡心焉。然末也,非本也。先德有言:「父母未生前,誰是汝本來面目?」是日也,有能不為樂而正念觀察未生前之面目者乎?若於此廓爾洞明,則不但報此身之父母,而累劫之親恩無不報;不但滅現生之業,而多生之夙障罔弗滅矣。罷人世之樂,得涅槃之樂,孝矣哉若人乎!偉矣哉若人乎!
【譯文】
世人生日,喜歡設宴會,奏音樂,繪圖畫,吟誦辭賦,以此為樂。唯獨唐文皇極力反對這些無意義的事,可謂是超越常情。有人問:「生日這一天,不作娛樂活動,而是舉行誦經禮懺或修諸福事,你以為怎樣?」我說:這當然好!要報父母劬勞生育的深恩,並消除自己平生所造的罪業,誦經等有益的事,理當盡心而為。不過這只能算是枝末,而不是根本。先德常教人參「父母未生前,誰是你本來面目」。生日這一天,有誰能做到既不作樂又能以正念觀察未生前的本來面目呢?如果能在這個話頭上參透悟徹,達到明心見性,不但報此身父母深恩,而且連多生多世的親恩也報答了;不但滅現生的罪業,而且連多生的宿業罪障也消滅了。能夠捨棄人世的歡樂,證得涅槃的常樂,這種人才真正稱得上是孝子,也只有這種人才算是超群脫俗的人。
因病食肉
有受佛戒,斷肉食,而忽罹病緣,為親友所強勸,已而遇俗醫又慫恿之,至有久茹齋者,一旦破毀。不思肉之力僅能肥身,不能延命,智者已必不為。又況膏粱子弟,或瘦瘠如餒人,而蔾藿田夫,或充腴若富賈,則肥身且未保,如命何?菜食而病,教以食肉;肉食而病,復令何食?在病者以理自持而已。若其位處卑幼,上有尊人,勢分所臨,不可違逆者,食三淨肉可也,殺生而食不可也。
【譯文】
有人受過佛戒,已斷肉食,不意忽然患了病,被親友阻撓強勸,繼而又遇俗醫從旁慫恿,以至於多年持齋吃素,一旦破毀。豈知肉的作用僅能肥身,不能延命,真正有智慧的人決定不會吃肉。何況富貴人家的子弟,即使吃遍山珍海味,也有瘦弱如飢餓的人。而僅以野菜粗糧填肚子的農夫,也有肥胖如富商的。這樣看來,肉食連肥身的作用都沒有,怎麼能延命呢?素食的人有病,教他吃肉;假如肉食的人有病,又教他吃什麼?這全在病者以理自持罷了。如果自己處於卑幼之輩,上有尊大人責令,為情勢所迫,勉強吃三淨肉也可以,若殺生吃肉,則決定不可以。
人患各執所見
析理不得不嚴為辯別,入道不得不務有專門,然而執己為是,概他為非,又不可也。此在昔已然,於今尤甚。執一家者,則天台而外無一人可其意。而執簡便者,又復詆天台為支離穿鑿①,非佛本旨。執理性者,則呵念佛為著相。而執淨業者,又復但見不念佛人便目之曰外道。乃至執方山②者,病清涼③分裂全經。執持咒者,疑顯教出後人口。如斯之類,種種未易悉數,矛盾水火,互相角立,堅壁固守,牢不可轉,吾深慨焉!奉勸諸仁者,曷若各捨其執,各虛其心,且自研窮至理,以悟為則,大悟之後,徐而議之未晚也。
【註釋】
①支離穿鑿:支離,散亂沒有條理;穿鑿,謂任意牽強附會。
②方山:即唐朝李通玄居士。滄州(今河北省滄縣東南)人。博通儒、釋二典,而傾心《華嚴經》。開元七年(719年),隱於太原府壽陽方山之土龕,參究新譯《華嚴經》。居山中數載,日以棗顆、柏葉餅為食,世稱「棗柏大士」。著有《新華嚴經論》四十卷、《華嚴經會釋論》十四卷、《略釋新華嚴經修行次第決疑論》四卷等。
③清涼:即華嚴宗四祖澄觀大師。著有《華嚴經疏鈔》等四百餘卷。
【譯文】
剖析義理要嚴加辨別,入道用功必須專修一門。然而固執地認為只有自己的見解正確,他人的觀點都是錯的,則不可以。這種風氣以前就有,如今更加劇烈。譬如執著天台宗的,則除了天台宗外,似乎沒有一人的著述能合他的心意。而歡喜簡便的人又反過來詆毀天台宗支離破碎,穿鑿附會,不是佛的本旨。又如執理性的人呵責念佛為著相,而歡喜修淨業的人又把不念佛的人當作是外道。甚至有人推崇方山李通玄長者的《華嚴經論》,便批評清涼國師的《華嚴經疏鈔》分裂全經。更有持咒的人懷疑顯教的經文出自後人之口。諸如此類,難以盡舉,勢如矛盾水火,互相角立,堅壁固守,牢不可轉。對此我深為感慨啊。奉勸諸位仁者,何不各捨其執,各虛其心,請先研窮至理,以悟為則。等到大悟之後,彼此再從容較議還未晚呢!
姚少師①(一)
佛未出世,人皆以天為師。佛既出世,始知奉佛,故佛號人天師,獨王於三界而無倫者也。姚少師作《佛法不可滅論》,謂儒道二教,法天制用,不敢違天。佛之為教,諸天奉行,不敢違佛。此雖闞澤②語,非少師不能闡也。又少師位極三公,衣僅一衲,不改僧相以終其身,豈常情所易窺測乎?特不似佛圖澄③示現神通。然圖澄當亂世,乃假通以顯化。少師值真主,無俟於通,安知非能之而不為也?又《幽居》詩曰:「春燕雛成辭舊壘,午雞啼罷啄陰階。」可謂當代之留侯矣!世未有知其深者,因發之。
【註釋】
①姚少師:明朝道衍禪師。俗姓姚,名廣孝,江蘇吳縣人。明洪武間,因僧錄司左善世宗泐禪師推薦而輔侍燕王朱棣,住慶壽寺,出入王府,參與謀議,頗得燕王信任。燕王即位為永樂帝后,師得以出任僧錄司左善世及太子少師,帝敕師復俗姓。時稱「姚少師」。曾監修《太祖實錄》《永樂大典》等。謚號「恭靖」。著有《道餘錄》《佛法不可滅論》《淨土簡要錄》等多種。
②闞澤:三國時會稽山陰(今浙江省紹興)人,字德潤。孫權稱帝時,任中書令、太子太傅。曾為漢末劉洪所譔《乾象歷》作注,今佚。封都鄉侯。深信佛法,舍宅為德潤寺。
③佛圖澄:西晉時高僧。龜茲(今新疆庫車東)人,俗姓帛。少出家,清貞務學,志弘大法。永嘉四年(310年)至洛陽,時石勒屯兵葛陂,專以殺戮為務。師不忍生靈塗炭,策杖入石勒軍中,為說佛法,並現神變,石勒大為信服,稍斂其焰,並允許漢人出家為僧。石勒死後,石虎繼位,尤加信重,奉為大和尚。師得以專事化度,興立佛寺,宣講妙理,廣致徒眾。
【譯文】
佛未出世時,人們都以天為師。佛出世後,人們才知道應該信奉佛,是故稱佛為人天師,表示三界之中唯佛最尊最貴,無與倫比。姚少師作《佛法不可滅論》,稱述儒、道二教法天制用,不敢違背天。佛的教法為諸天所奉行,諸天不敢違佛。這雖是引自闞澤之語,然非少師不能闡明。又少師位極三公,所著仍是衲衣,終身不改僧人的形相,其密行豈是常情所能窺測的?只是不像佛圖澄示現神通罷了。因佛圖澄正逢亂世,所以才借神通來顯化。少師逢遇真主,沒有必要示現神通,安知他不是具有神通而又不用神通的人呢?他所作的《幽居》詩中言道:「春燕雛成辭舊壘,午雞啼罷啄陰階。」論智謀,少師稱得是當代的留侯!可是世間少有人知道他的深致,因此特將他彰揚出來。
姚少師(二)
或謂少師佐命,殺業甚多,奚取焉?然所取於少師者有三:一以其貴極人臣而不改僧相,二以其功成退隱而明哲保身,三以其讚歎佛乘而具正知見,殺業非所論也。雖然,少師曾於靖難中,啟奏「方孝孺①賢者,慎勿加害」。即此一言,功過可相準矣!吾是以取之。
【註釋】
①方孝孺:明朝浙江寧海人,字希直,又字希古,人稱正學先生。惠帝時任侍講學士。
【譯文】
有人認為少師輔佐王命,殺業甚多,有什麼值得取法的呢?我認為少師的可取之處有三點:一是他貴極人臣而能不改僧相,二是他功成退隱而能明哲保身,三是他讚歎佛乘且具有正知正見。至於輔佐王命造下殺業,又當別論。盡管如此,少師曾於靖難中啟奏成祖,對賢者方孝儒慎勿加害。即此一言,功過就可相抵了!是以我總認為他有可取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