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牢祀孔子
漢高帝過魯,以太牢①祀孔子,史官書而美之。此有二意:一則暴秦焚書坑儒之後,而有此舉;二則帝固安事詩書②毀冠辱儒之主也,而有此舉,故特美其事耳。據孔子之道德,則賢堯舜、配天地、逾父母,雖烹龍炮鳳、煮象炙鯨,亦何足酬恩於萬一,而況「騂且角③」之一物乎!「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④」,《易》之明訓也。儀不及物,神將吐之,況於聖人乎!用是例之,其餘可知矣。惜乎自古及今,相沿已久,而莫可挽也。
【註釋】
①太牢:古代帝王、諸侯舉行祭祀社稷時,牛、羊、豕三牲全備稱為「太牢」。
②安事詩書:西漢太中大夫陸賈,於漢高祖劉邦前稱說《詩》《書》,高祖以為天下是靠騎在馬上南征北戰得來的,哪裡用得著《詩》《書》。陸賈諫說:「您在馬上可以取得天下,難道您也可以在馬上治理天下嗎?」高祖乃令陸賈述國家興衰存亡之故,而著《新語》。
③騂且角:指毛色正、頭角好的牛。語出《論語》:子謂仲弓曰:「犛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
④禴祭:《禮·王制》:「天子四時之祭,春曰禴,夏曰禘,秋曰嘗,冬曰烝。」禴,薄也。春物未成,祭品鮮薄。
【譯文】
漢高祖劉邦路過魯(今山東省)時,用太牢祭祀孔子,史官記載此事並加以稱頌。這其中有二層深意:一是在暴虐無道的秦王焚書坑儒之後,而有此崇奉聖人的舉動;二是漢高祖本來也是一位輕視詩書、毀冠辱儒的君主,而能有此舉動,殊為難得,故而特別讚美其事。據孔子的道德,可以與堯舜併列,與天地相匹配,恩德勝過父母,即使烹龍炮鳳、煮象炙鯨,也不足酬恩於萬一,何況只用「騂且角」的一頭牛呢!「東鄰殺牛舉行盛大的祭祀,不如西鄰虔誠地舉行簡單的祭祀。」這是《易經》中的明訓呀。如果祭祀的人表現的儀容氣度不及祭物,神靈必將唾棄之,何況是聖人呢?以此為例,其餘也就可想而知了。可惜自古及今,陋習相沿已久,恐怕難於挽回了。
儒佛交非
自昔儒者非佛,佛者復非儒。予以為佛法初入中國,崇佛者眾,儒者為世道計,非之未為過。儒既非佛,疑佛者眾,佛者為出世道計,反非之亦未為過。迨夫傅、韓①非佛之後,後人又彷效而非,則過矣!何以故?雲既掩日,不須更作煙霾故。迨夫明教空谷非儒之後,後人又彷效而非,則過矣!何以故?日既破暗,不須更作燈火故。
核實而論,則儒與佛不相病而相資。試舉其略:凡人為惡,有逃憲典於生前,而恐墮地獄於身後,乃改惡修善,是陰助王化之所不及者,佛也。僧之不可以清規約束者,畏刑罰而弗敢肆,是顯助佛法之所不及者,儒也。今僧唯慮佛法不盛,不知佛法太盛,非僧之福,稍制之抑之,佛法之得久存於世者,正在此也。知此,則不當兩相非,而當交相讚也。
【註釋】
①傅、韓:唐朝傅奕和韓愈的合稱。傅奕,精於天文歷數,官太史令。曾屢次上書請禁佛教,主張僧尼還俗。著有《老子注》《老子音義》。韓愈,參見前「韓昌黎」注。
【譯文】
往昔儒者非議佛教,而學佛的人又非議儒教。我認為佛法初傳入中國,由於崇信佛教的人愈來愈多,當時儒者出於維護世道的考慮,而非議佛教,這種用心是可以理解的。既然儒者非議佛教,此後懷疑佛教的人逐漸增多,學佛的人為維護出世之道,反過來非議儒者,這種做法也不算過分。及至唐朝傅奕、韓愈非議佛教之後,後人又彷效他們而非議,這就未免過分了!為什麼?烏雲既已掩蔽了日光,沒有必要再施放煙霧。及至明教、空谷兩位禪師著書反駁儒者之後,後人又彷效他們而非議,這也過分了。為什麼?陽光既已破除黑暗,沒有必要再點燈火。
據實而論,儒學與佛教並不衝突,而且還可以互相資用。在這裡試舉出大概:凡世人為惡,在生或者可以僥倖逃過法律的懲治,卻害怕死後會墮入地獄,於是改惡修善,這是佛教暗中輔助王化所不及的地方。僧人中有不能用清規戒律加於約束的,因為畏懼刑律而不敢放肆,這是儒家設立典章法度顯助佛法所不及之處。今時僧人只憂慮佛法不盛,不知佛法太盛了,未必是僧家之福,稍微有所壓抑與制約,也許使佛法更能久存於世,其道理就在這裡。明白這一點,便不該兩相非議,而是應當互相讚揚才好啊。
好名
人知好利之害,而不知好名之為害尤甚。所以不知者,利之害粗而易見,名之害細而難知也。故稍知自好①者,便能輕利。至於名,非大賢大智不能免也。思立名則故為詭異之行,思保名則曲為遮掩之計,終身役役於名之不暇,而暇治身心乎?昔一老宿②言:「舉世無有不好名者。」因發長嘆。坐中一人作而曰:「誠如尊諭,不好名者惟公一人而已。」老宿欣然大悅解頤③,不知己為所賣矣。名關之難破,如是哉!
【註釋】
①自好:猶言自愛。《孟子·萬章》:「自鬻以成其君,鄉黨自好者不為。」意思是說:賣身而求榮,鄉間稍知自愛的人便不肯這樣做。
②老宿:年高而有名望的人。
③解頤:指歡笑。唐朝蘇頲有詩云:「京國自攜手,同途欣解頤。」
【譯文】
人們只知道好利的害處,而不知好名的害處更大。不知的原因,是好利的害處顯而易見;好名的害處隱而難知。是以稍知潔身自愛的人便能做到輕利;至於好名,若非大賢大智之人,恐怕誰也不能免除。為了揚名,故意在人前表現奇異的行為。為求保名,曲盡心機地掩飾自己的缺點,一輩子為博取聲名而略無閑暇,哪裡有時間、精力治理身心呢?從前有一位老先生感慨地說:「普天下沒有一個不好名的人。」言罷不住地嘆氣。這時座中有一人站起來道:「誠如您老人家所諭,依我看,當今世間能不好名的,恐怕只有您老人家一人而已。」老先生聽了欣然自得,當即喜形於色。不知自己正被人家嘲弄呢。名關是這樣的難破啊!
梁武帝①
予《正訛集》中,既辨明武帝餓死之誣,而猶未及其餘也。如斷肉蔬食,人笑之。然田舍翁力耕致富,尚能窮口腹以為受用,帝寧不知己之玉食萬方乎?面為犧牲②,人笑之。然士人得一第,尚欲乞恩於祖考③以為榮寵,帝寧不知己之貴為天子乎?斷死刑必為流涕,人笑之。然是即下車泣罪④,一民有罪我陷之⑤之心也,帝寧不知己之生殺唯其所欲為乎?獨其舍身僧寺,失君人之體,蓋有信無慧,見之不明,是以輕身重法,而執泥太過也。
又晉宋以來,競以禪觀相高,不知有向上事⑥,是以遇達摩之大法而不契,為可恨耳。若因其失國而遂為詆訾⑦,則不可。夫武帝之過,過於慈者也。武帝之慈,慈而過者也。豈得與陳後主⑧、週天元⑨之失國者同日而論乎?若因其奉佛而詆之,則吾不得而知之矣!
【註釋】
①梁武帝:南朝蘭陵(今江蘇武進)人,姓蕭名衍,字叔達。原為南齊雍州刺史,以齊主殘忍無道殺其兄懿,蕭衍乃用兵更易齊君,既而自立,國號梁。在位四十九年,奉佛尊法,斷酒禁肉,興造佛寺,制諸疏論,生活清簡,一如沙門。世壽八十六。
②犧牲:祭祀所用純色、毛羽完全的牲畜。
③祖考:已故的祖父及父親。亦指遠祖,祖先。
④下車泣罪:《左傳·折諸》載,昔禹巡狩蒼梧,見市殺人,下車而哭之曰:「萬方有罪,在予一人。」故其興也勃然。
⑤一民有罪我陷之:《尚書·埤傳》:帝堯曰:「吾存心於先古,加志於窮民。一民饑,我饑之也;一民寒,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我陷之也。」
⑥向上事:禪林用語。指由下至上、從末至本。探求佛道之至極奧理,稱為向上極則事或向上事。
⑦詆訾:詆,誣衊,譭謗。訾,非議。
⑧陳後主:南朝陳叔寶,在位時大建宮室,生活奢侈,不問政事。後被隋兵所俘,病死在洛陽。在位九年。
⑨週天元:北周宣帝宇文贇。即位後,奢欲無度,且飾非拒諫,自公卿以下,皆被楚撻。在位僅一年,傳位太子,自稱天元皇帝。
【譯文】
我在《正訛集》中,已辨明梁武帝餓死是有人故意對他詆毀,尚未辨及其它有關武帝的事。譬如武帝提倡斷肉蔬食,有人取笑他。然而就算是種田的老農,力耕致富後,尚且要滿足自己的口腹,難道武帝不知自己可以享受種種珍饈佳餚嗎?武帝提倡以面食代替祭祀用品,有人取笑他。而通常士人考取功名,尚且要祈求祖考給予恩賜以為榮寵,武帝難道不知自己貴為天子,更望祖考給予庇佑嗎?武帝判犯人死刑必為流淚,有人取笑他。然而這正是夏禹「下車泣罪」、堯帝「一民有罪我陷之」的存心呀,難道武帝不知自己握有生殺之權可以為所欲為嗎?唯獨武帝捨身僧寺一事,有失人君大體,這是他有信無慧,見理不明,所以輕身重法,未免執泥太過了。
又晉宋(南北朝)以來,人們都比較崇尚修習禪觀,不知更有向上事,是以武帝雖遇達摩大師示之以頓悟大法而不能相契,誠為憾事。後人若是因為武帝失國便肆意加於種種非議譭謗,這是不應該的。若論武帝的過失,過在他心太慈。而武帝的心慈,卻是慈中兼著有過罷了。怎麼可以與陳後主、週天元的失國相提並論呢?若是因為他信奉佛教而加於詆毀,這我就不得而知了!
王所花
山中有花,共本同枝,而花分大小。大者如梅如李,環繞乎其外;小者如橘如桂,攢簇乎其中。外之數大約八,內之數百有餘。山氓①莫之奇,亦莫知其名也。予見而奇之。夫同花而大小異,奇矣。大外圍而小內聚,抑又奇矣!因名之王所。大者心王,小者心所。王數八②,外花以之。所數五十有一③,內花以之。外於八或有增減,而八者其常也。內恆倍於本數者,所雖五十有一,細分之則無盡也。王外而所內者,王能攝所,所不能攝王也。王五出,所亦五出。而有五須者,王單而所復也。外開先,內開晚者,王本而所末也。久沈而今顯,蓋時節因緣之謂也。
或曰:「是花無艷色,燒之則煙氣惱人,樵者棄而不薪,奚奇焉?」嗟乎!此其所以奇也。莊生貴樗木④,以其不可材。然不材,人取而薪之。今不可薪,則天下之至無用者極於是。《易》曰肥遁⑤,其此之謂乎?
【註釋】
①山氓:指住在山中的老百姓。
②王數八:王,指心王。心之主作用,對於心所之伴作用,而稱為心王。此心王含有八種識,即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賴耶等識,故又名八識心王。
③所數五十有一:所,指心所有法,從屬於心王。大乘唯識宗所立心所法共有五十一。即觸、作意、受、想、思(此五屬遍行);欲、勝解、念、定、慧(此五屬別境);信、精進、慚、愧、無貪、無嗔、無癡、輕安、不放逸、行捨、不害(此十一屬善);貪、嗔、癡、慢、疑、惡見(此六屬煩惱);忿、恨、惱、覆、誑、諂、驕、害、嫉、慳、無慚、無愧、不信、懈怠、放逸、昏沉、掉舉、失念、不正知、散亂(此二十屬隨煩惱);悔、眠、尋、伺(此四屬不定)。
④樗木:即臭椿。《莊子·逍遙遊》:「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壅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後因以比喻無用之材。
⑤肥遁:擺脫世俗的名利,卻有崇高的隱士地位,稱為肥遁。
【譯文】
山中有花,同本共枝,而花分大小。大的如梅花、李花,環繞在外圍;小的如橘花、桂花,攢簇在其中。外圍的花大約有八朵,裡邊的小花約有一百多。住在山中的老百姓見慣了也就不以為奇,但也都不知道這種花叫什麼名字。可是我見了卻覺得奇特,開在同一枝上的花居然有大小不同,這已是奇了。大的花在外圍而小的花聚在裡邊,這又是一奇!因此便給它取名為「王所花」。大的花如心王,小的花如心所。心王的數有八,外圍的花正好相稱;心所的數有五十一,裡邊的小花可以相稱。外圍的花雖於八的數或有增減,而它的常數卻是八。裡邊的小花常倍於本數,這是由於心所雖然五十一,細分開來卻是無窮無盡。心王在外而心所處內,這是因為心王能含攝心所,心所不能含攝心王。心王從五法出,心所也從五法出。花中有五須,表示心王單而心所復。外圍的花先開,裡邊的花晚開,表示心王為本而心所為末。長久潛隱不識而現在彰顯,這大概便是所謂時節因緣吧。
有人說:「這種花沒有嬌艷的顏色,當柴禾燒則煙氣瀰漫惱人,連樵夫都不願伐取它。這有什麼可奇特的?」唉!這正是它所奇特的地方啊。莊子以樗木為可貴,因為樗木不能做材料。雖然不能做材料,還可以砍伐當柴薪。如今這種花木,連當柴薪都沒人要,那麼天下最無用的東西要算是這種花木了。《易經》中所謂「肥遁」,大概指的就是這個吧?
此道
昔人有言:「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①。」予因是推之,豈惟駟馬拱璧,雖王天下,亦不如坐進此道。豈惟王一天下,雖金輪聖王王四天下,亦不如坐進此道。豈惟王四天下,雖王忉利夜摩,乃至王大千世界,亦不如坐進此道也。然昔雲此道,指長生久視之道也。茲圓頂方袍,號稱衲子,將坐進無上菩提之大道,而反羨人間之富貴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註釋】
①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語出老子《道德經》。意謂雖有進奉拱璧在先、駟馬隨後的殊榮,然終不如坐而進此道。
【譯文】
從前老子曾言:「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我由這句話推衍開來,豈但擁有駟馬、拱璧,即使成為帝王,也不如坐進此道。豈止統治一天下,即使成為金輪聖王統治四天下,也不如坐進此道。豈止統治四天下,即使統治忉利天、夜摩天,乃至統治大千世界,也不如坐進此道啊。然而老子所謂的「此道」,指的是長生久視之道。今有剃髮披袈裟的出家人,號稱衲子,將要坐進的乃是無上菩提大道,反而羨慕人間的富貴,我真不知他存的是什麼心啊。
金色身
讚佛身曰金色,蓋取其彷彿近似,非真若人世之所謂金也。天金天銀與世金世銀,例美玉之於碔砆,勝劣自判。蓋天金尚未足以擬佛,況世金耶?其精粹微妙,光瑩明徹,自非凡眼所睹,然不可不知。如今之土木成像,而飾之以金箔,果以為佛之色相亦只如是,則失之矣!
【譯文】
讚美佛身稱為金色,這是取其彷彿近似,並不是真的如同人世間的金。天金天銀與塵世金銀相比,如同美玉與碔砆,其勝劣可以當下判定。天金尚且不足以比擬佛身,何況是塵世間的黃金呢?佛身精粹微妙,光瑩明徹,自然不是凡眼所能看得到的,然而不可不知。即如現在人們以土木雕塑成佛像,而用金箔加以裝飾,如果以為佛的色相也只是這樣,那就錯了啊!
出家休心難
人生寒思衣,饑思食,居處思安,器用思足,有男思婚,有女思嫁,讀書思取爵祿,營家思致富饒,時時不得放下。其奮然出家,為無此等累也,而依然種種不忘念,則何貴於出家?佛言:「常自摩頭,以捨飾好。」然豈惟飾好,常自摩頭曰:「吾僧也,頓捨萬緣,一心念道。」
【譯文】
人生在世,遇到寒冷時要添衣服,飢餓了想吃飯,住的地方想要舒服些,器用希望充足些,男子長大了準備結婚,女子長大了預備出嫁,讀書渴求博取功名爵祿,營家希冀發財致富,時時不得放下。有人決意出家,便可以不被這些塵事所累。若是出家後依然不能忘懷種種,這樣出家又有什麼可貴?佛言:「常自摩頭,以捨飾好。」然而為僧豈止應該捨棄飾好,更要常自摩頭默記:「我是一個出家修行的人,必須頓捨萬緣,一心念道。」
蠶絲(一)
蠶之殺命也多而酷,世莫之禁者。謂上焉天子百官,藉以為章服①,下焉田夫野婦,賴以為生計。然使自古無蠶,則必安於用布而已。若生計,則民之不蠶者什九,蠶者什一,未見不蠶者皆餓而死也。或曰:「夫子何為捨麻而用純?」蓋當夫子時,純②之用已久,工簡於用麻,夫子姑隨之,知習俗之難變也。又禹惡衣服而美黻冕③,冕用純,餘未必用也。意可知矣。
【註釋】
①章服:古代君主、官吏所穿的用各種圖案以分別階級的禮服。
②純:指蠶絲。《論語·子罕》:「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
③黻冕:古代大夫以上祭祀時所穿的禮服。黻,褲裙。冕,帽子。
【譯文】
用蠶絲作衣料,殺命既多而且慘酷,在世間卻無法禁止。由於上自天子百官的章服要借蠶絲作成,下至田野百姓要靠此維持生計。然而,假使自古以來便沒有養蠶抽絲行業,人們也只好安於用布而已。若論維持生計,百姓中不曾從事養蠶的有十分之九,從事養蠶的僅佔十分之一,沒見過不從事養蠶的人都得餓死。有人問:「養蠶既不好,為什麼孔子捨麻而用絲呢?」這是因為在孔子生活的時代,用絲製作冕(禮帽)取代麻冕已久,而且手工比用麻簡易,為儉約起見,所以孔子姑且隨眾用絲,知道習俗難於改變。又孔子曾讚美大禹平常只穿質地粗劣的衣服,然而臨朝或祭祀時穿戴的禮服、禮帽則講究華美。可見孔子僅是冕用絲,其餘卻未必用。此中的含意可想而知。
蠶絲(二)
《易》云伏羲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何聖人為殺生者作俑也?自古無辯之者,近槐亭王公奮筆曰:「洪荒之世,鳥獸魚鱉傷民之禾稼,網罟者,除物之為民害也,非取物而食之也。」此解不惟全物命,覺世迷,而亦有功於往聖矣!但史稱黃帝①命元妃西陵氏教民蠶,則何說以通之?予聞有野蠶者,能吐絲樹之枝柯,而取之者不煩於煮繭。意者西陵之教,其野蠶之謂乎?彼家蠶或後人所自作,而非出於西陵乎?不然,成湯②解三面之網,以開物之生路,而黃帝盡置之鑊湯無孑遺。是成湯解網,而黃帝一網打盡也。或曰:「東坡云:‘待繭出蛾,而後取以為絲,則無殺蛹之業。’」不知出蛾之繭,縷縷斷續,而不可以為絲也。未必坡之有是言也。
【註釋】
①黃帝:傳說中的上古帝王。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
②成湯:商朝的開國君主。《史記·殷本紀》:「湯出,見野張網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乃去其三面。」後因以「網開三面」比喻從寬處理。
【譯文】
《易經·系辭下》稱:「上古伏羲氏用繩結成捕獸的網,捕魚的罟,教導人民用來捕獸捉魚。」為什麼古代的聖人要首開殺生的先例呢?自古以來沒有人對此提出辯解。近有槐亭王先生著書明確地指出:「在遠古時,由於鳥、獸、魚、鱉等傷害人們的禾稼,不得已用網罟來保護農作物免受損害,並不是要利用網罟捕取動物來充食。」這種解釋不但保全物命,警覺世迷,而且也有功於往聖啊!又史稱黃帝曾命元妃西陵氏教人民從事養蠶,則該如何解釋?我聽說古時有一種野蠶,能在樹的枝條上吐絲,所以我猜想在樹枝上取絲比煮繭取絲要方便多了,推測當時西陵氏所教的,大概是指採集野蠶的絲吧?家蠶或許是後人所養殖,並不是出於西陵氏所教?不然的話,成湯解三面之網,為動物開闢生路;而黃帝盡置之於鑊湯不留剩餘。這豈不是成湯解網,而黃帝一網打盡了嗎?有人道:「蘇東坡曾言:‘待繭出蛾,然後取以為絲,則可以不造殺蛹的罪業。’」不知出蛾之後的繭,縷縷斷續,不可以作為絲。我認為蘇東坡未必有說過這樣的話。
呂文正公
呂文正①公既貴顯入相,上所賜予,皆封識不用。上知之,問故。公對曰:「臣有私恩未報。」蓋公微時,受恩於僧寺也。今相傳公少貧,讀書寺中,候僧食時鐘鳴即往赴。僧厭之,飯訖乃聲鐘。公至大窘,題壁云:「十度投齋九度空,可耐闍黎飯後鐘。」公及第,僧以紗籠其詩。公至寺續云:「二十年前塵土面,而今始見碧紗籠。」據前說,則僧何賢;據後說,則僧何不肖也。倘誣枉賢者,則成口業。而世所傳,出野史戲場中,恐不足信。
【註釋】
①呂文正:即北宋呂蒙正,字聖功。河南洛陽人,家貧寒,邂逅一僧,憐其窮窘,給以衣食,得銳志讀書。太平興國中,舉進士第一。自淳化至咸平年間凡三入相,遇事敢言,時稱賢相。封「許國公」。嘗為僧修營寺宇,晨興禮佛祝曰:「不信三寶者願不生我家,願子孫世世食祿於朝,護持佛法。」卒謚「文穆」。
【譯文】
呂文正公貴為宰相,皇帝曾賜給他許多貴重物品,他都封存不用。皇帝知道後,便追問其原由。文正公答說:「臣有私恩未報。」原來文正公未顯達時,曾受恩於僧寺。如今有人相傳文正公年少家貧,曾寄讀於寺中,每天候僧食時鳴鐘,即隨往用餐。日久僧人生厭,便改為飯後才鳴鐘。文正公至時卻吃不到剩飯大為窘迫,於是題詩壁上云:「十度投齋九度空,可耐闍黎飯後鐘。」及至文正公考中進士,僧人便用碧紗籠罩在他所題的詩上。文正公至寺續詩道:「二十年前塵土面,而今始見碧紗籠。」據前一種說法,則寺僧是何等的賢良;據後一種傳言,則寺僧又是何等的不肖。倘若有人故意誣衊冤枉賢者,那就是造口業了。而世間所傳的往往都是出自野史戲場中,恐不足信。
學道無幸屈
世間求名者,有學未成而名成,是之謂幸;以不當得而得也。有學成而名不成,是之謂屈;以當得而不得也。故云「我輩登科,劉蕡下第」①,蓋幸與屈之謂也。學道則不然,未有名掛山林②,身馳朝市,悠悠揚揚,一暴十寒,而成道業者;亦未有苦志力行,殫精竭神,不退不休,以悟為則,而道業無成者。蓋求名在人,求道在己,學道人惟宜決心精進而已,毋懷僥倖之圖,勿以枉屈為慮。
【註釋】
①劉蕡下第:劉蕡,唐朝昌平人。明《春秋》大義,浩然有救世志。唐文宗太和初,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儒生百人,於庭策問。考官見劉蕡對答嗟服,而畏中官不敢取。河南府參軍李邰對人說:「劉蕡下第,我輩登科,實厚顏矣。」遂願以所受官讓劉蕡,劉蕡不納。
②山林:引申指行者修行之所。古時山林多為隱士所居。如晉張華詩云:「隱士托山林,遁世以保真。」
【譯文】
世間求名位的,有些人並沒有什麼學問,卻能金榜題名,這是僥倖,不應該得的而被他得到。有些人學問雖然很好,卻名落孫山,這叫做「屈」,應該得的反而沒有得到。有一句話謂「我輩登科,劉蕡下第」,就是針對幸與屈而言。學道則不然。從來沒有人名掛山林,身游都市,盡日悠閑懶散,或一曝十寒而能成就道業的;也從來沒有人苦志力行,殫精竭神,不退不休,以悟為期而道業不成就的。大凡求名必須依仗他人,求道則全靠自己。因此,學道的人只管決心精進辦道,毋懷僥倖的心理,也不必以枉屈為顧慮。
著述宜在晚年
道人著述,非世間詞章傳記之比也。上闡先佛之心法,下開後學之悟門,其關係非小。而使學未精,見未定,脫有謬解,不幾於負先佛而誤後學乎?仲尼三絕韋編①,而十翼②始成。晦庵臨終尚改定《大學》誠意之旨。古人慎重,往往若此,況出世語論,談何容易!《青龍鈔》未遇龍潭,將謂不刊之典③,而終歸一炬。妙喜初承印證,若遽自滿足,焉得有後日事?少年著述,固宜徐徐云爾。
【註釋】
①三絕韋編:韋,指皮繩。古代用竹簡寫書,用皮繩編綴成冊,稱為「韋編」。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晚年讀《易》,以致把編竹簡的皮繩都弄斷了多次。
②十翼:即《易傳》。相傳為孔子所作。翼,有輔助之意。是解釋《周易》的十篇著作(《彖上》《彖下》《象上》《象下》《系辭上》《系辭下》《文言》《序卦》《說卦》《雜卦》)的總稱。
③不刊之典:指不可改動的經典著作。
【譯文】
修道的人作著述,不能與世間寫辭章、傳記之類的文章相比。上為闡明先佛的心法,下為開啟後學的悟門,其中關係非同小可。假使學問未精,見解未確,間或有謬解之處,豈不是辜負先佛並貽誤後學嗎?孔子晚年讀《易》,將編冊的皮繩都翻斷了幾次,才著成「十翼」。晦庵(朱熹)先生直至臨終前,還在改定《大學》「誠意」的旨要。古人對於著作往往都是這樣的慎重,何況是有關出世間法的言語議論,談何容易!唐朝宣鑒禪師所攜的《青龍疏鈔》,如果沒有遇到龍潭崇信禪師的點化,將以為是不刊之典,然終究付之一炬。妙喜宗杲禪師若在初承印證時便自以為滿足,哪能有後來的成就?所以年輕人作著述,不妨徐緩一些。
機緣
石頭①之於六祖,祖知彼機緣不在此,指見青原而大悟。丹霞②之於馬祖,亦復以機緣不在此,指見石頭而大悟。乃至臨濟之自黃檗而大愚,惠明③之自黃梅而曹溪,皆然也。又不獨此,佛不能度者,度於目連,亦機緣使之也。故學人得遇真善知識,直須起大信敬,今世後世,由之津梁,不可漫焉空過而已。
【註釋】
①石頭:唐朝南嶽石頭山希遷禪師。廣東高要人,俗姓陳。聞曹溪六祖道風,師事之。六祖寂後,稟遺命前往吉州青原山依止行思禪師,得行思禪師之印可。天寶初年,往南嶽衡山南寺,結庵坐禪於寺東石台上,大揚宗風,門人歸崇者頗多,時人尊之曰「石頭和尚」。年九十一寂,敕謚「無際大師」。
②丹霞:唐朝天然禪師。鄧州(今屬河南)人。以曾駐錫南陽丹霞山,故稱丹霞禪師。原習儒業,應科舉途中偶遇禪僧,乃轉入佛門。首參馬祖道一禪師,後禮石頭希遷禪師,隨侍三年,披剃受戒,再往謁馬祖,受「天然」之法號。寂後謚「智通禪師」。
③惠明:唐朝惠明禪師。鄱陽(江西)人,俗姓陳,為陳宣帝之孫。幼年於永昌寺出家,於高宗之世,往參黃梅山五祖弘忍大師,初無證悟,後聞五祖密傳衣缽予惠能,乃躡跡急追,而於大庾嶺會之,承惠能大師開示,徹悟本源,改名道明。其後居於袁州蒙山,聚徒習禪,大宣曹溪禪風。
【譯文】
石頭希遷禪師往曹溪師事六祖,六祖知道他悟道的機緣不在曹溪,指示他往青原山拜見行思禪師而得大悟。丹霞天然禪師首參江西馬祖道一禪師,馬祖也知道丹霞悟道的機緣不在江西,指示他往南嶽拜見石頭希遷禪師而得大悟。乃至臨濟義玄禪師由初入黃檗希運禪師門下,轉而參謁高安大愚禪師。惠明禪師由黃梅五祖門下而轉參曹溪惠能大師,這都是順應機緣。又不但如此,佛不能度化的人,目連尊者卻能度化,這也是機緣使然的。所以學人能夠得遇真善知識,直鬚生起廣大信心恭敬奉行,今生後世,都要依靠他們作得度的津梁,不能漫不經心地虛度光陰而已。
般若(一)
土之能朽物也,水之能爛物也,必有殘質存焉,俟沉埋浸漬之久而後消滅。若火之燒物,頃刻灰燼。吾以是知般若智如大火聚,諸貪愛水逼之則涸,諸煩惱薪觸之則焚,諸愚癡石臨之則焦,諸邪見稠林、諸障礙蔀屋①、諸妄想情識種種雜物,烈焰所灼,無復遺餘。古謂太末蟲處處能泊,惟不能泊於火焰之上,以喻眾生心處處能緣,惟不能緣於般若之上。故學道人不可剎那而失般若智。
【註釋】
①蔀屋:用草蓆蓋頂的屋。
【譯文】
土可以使物朽壞,水可以使物腐爛,然而必定還有殘餘的渣質存在;必須要掩埋、浸漬許久然後才能消滅盡淨。如果用火燒物,則頃刻之間即化為灰燼。我由此知道般若智如同大火聚,種種貪愛水一逼近般若智必然乾涸,種種煩惱薪一觸及般若智隨即焚燒,種種愚癡石一靠近般若智就會化為焦土,種種邪見稠林、種種障礙蔀屋、諸多妄想情識種種雜物,一經烈焰所灼,當下煙消霧散。古人說太末蟲處處可以停留,唯獨不能停留在火焰之上,此比喻眾生心處處能緣,唯獨不能緣於般若之上。是以學道的人不可片刻忘失般若智。
般若(二)
予病足,行必肩輿①。一夕天始暝,輿人醉而躓②,傾蓋③,即有數男子攘臂攫予帽者,意謂內人或有金寶嚴其首故也。已而大慚,疾走去。予以是知般若智如大日輪,日輪才滅,而盜賊奸宄④出矣。真照才疏,而無明煩惱作矣。先德謂暫時不在,猶如死人,故學道人不可剎那而失般若智。
【註釋】
①肩輿:轎子。
②躓:被絆倒。
③傾蓋:指途中偶然相遇。
④奸宄:犯法作亂的壞人。
【譯文】
我以前因為腳被燙傷,出門必須乘坐小轎。有一天傍晚,轎夫喝了酒,步伐踉蹌,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料就在這瞬間,突然闖出數名男子,攘臂來奪取我的僧帽,他們誤以為我是女眷,或許頭上戴有金銀珠寶之類的首飾。隨即發現我是和尚,不勝懊惱慚愧,急速地離開了。我由此知道般若智如同大日輪,日輪剛西沉,盜賊及犯法作亂的人就出現了。真照功夫稍放鬆,無明煩惱即發作了。先德言:「暫時不在,猶如死人。」是以學道的人不可片刻忘失般若智。
般若(三)
經言:暑月貯水在器,一宿即有蟲生,但極微細,非凡目所能睹,故濾水而後用。若水在火上,火不熄,水不冷,則蟲不生。予以是知般若智如火煮水,觀照熾而不休,溫養密而無間,彼偷心雜惑將何從生?故學道人不可剎那而失般若智。
【譯文】
據佛經上說,夏天在器皿中貯水,隔一宿水中即有蟲生,只是極微細,不是凡眼所能看得見,必須過濾後水才可用。假如把貯水的器皿置在火上,火不停熄,水溫保持不冷,這樣就不會生蟲。我由此知道般若智如火煮水,觀照功夫勇猛不休,保持溫養緊密而不間斷,偷心雜惑將從何處而生?是以學道的人不可片刻忘失般若智。
天台止觀
《止觀》治病門中,有「六字氣①」「注心下視②」等語。蓋止觀之道,廣無不該,即治病之法亦於中攝,大都與服藥同意。是以止觀代藥也。止觀之餘緒,非止觀之正旨也。後人不知此意,而養生家引以為據,遂有外飾禪名,而內修道術者。詰之,則藉口於天台。故辨之。
【註釋】
①六字氣:《修習止觀坐禪法要》,「次明觀治病者。有師言,但觀心想,用六種氣治病者,即是觀能治病。何等六種氣?一吹、二呼、三嘻、四呵、五噓、六呬。此六種息,皆於唇口之中,想心方便,轉側而作,綿微而用。」
②注心下視:《修習止觀坐禪法要》,「云何用止治病相。有師言,但安心止在病處即能治病。所以者何?心是一期果報之主,譬如王有所至處,群賊迸散。次有師言,臍下一寸名憂陀那,此雲丹田。若能止心守此不散,經久,即多有所治。有師言,常止心足下,莫問行住寢臥即能治病。所以者何?人以四大不調,故多諸疾患,此由心識上緣故,令四大不調。若安心在下,四大自然調適,眾病除矣。」
【譯文】
《修習止觀坐禪法要》治病門中,有「六字氣」「注心下視」等語。可見止觀法門至為廣大,包羅萬有。像這治病的方法也包括在內,大部分都與服藥有相同的療效。這是以止觀代藥。然而治病只是止觀的附帶,不是止觀的正旨。後人不知此意,以致養生家引以為據,於是就有個別人外飾禪名,內修道術。對他們加以詰問,他們便藉口說這種方法出自天台。所以特在這裡加以辨明。
看忙
世有家業已辦者,於歲盡之日,安坐而觀貧人之役役於衣食也,名曰看忙。世有科名已辦者,於大比①之日,安坐而觀士人之役役於進取也,亦名曰看忙。獨不曰:世有惑破智成、所作已辦者,安坐而觀六道眾生之役役於輪迴生死也,非所謂看忙乎?吁!舉世在忙中,誰為看忙者?古人云:「老僧自有安閑法。」此安閑法可易言哉?雖然,世人以閑看忙,有矜己心,無憐彼心。菩薩看忙,起大慈悲心,普覺群迷,冀彼同得解脫。則二心迥異,所以為凡聖小大之別。
【註釋】
①大比:古代科舉考試三年舉行一次,稱為「大比」。
【譯文】
世間有人將家業備辦得豐厚優裕之後,於年末歲盡之際,悠然自得地坐看貧窮的人為衣食勞碌不已,這名叫「看忙」。世間也有科舉已中試的人,於「大比」之日,悠閑地坐看考生絞盡腦汁地為進取科第操心,這也名為「看忙」。唯獨沒有聽說有煩惱斷盡、智慧現前、所作已辦的人,安閑地坐看芸芸眾生於六道輪迴中備受生死苦痛。這難道不也是所謂「看忙」嗎?吁!世間人都在忙碌中過日子,究竟誰是「看忙」的人?古德謂:「老僧自有安閑法。」這「安閑法」可不是容易說得出的呀。不過,世人以閑看忙,只有倨傲自大的心態,沒有悲天憫人的胸懷。菩薩看眾生忙,起大慈悲心,普覺群迷,期望同得解脫。這二種存心大不相同,所以就有凡聖、小大的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