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道不能造
五台居士謂予曰:「吾知有此道而不克盡力,終其身不樂。今士人不知有此道者,得一第,快心五欲以為樂。吾既知之,不敢縱欲,而復以王事①家事驅馳荏苒②。今老矣!失人世之樂,又未得出世之樂,故郁然③終身。」此居士實語也。而自昧者多、自覺者少,誰道及此者?居士誠賢乎哉!今出家兒,無王事家事,乃亦一生空過,靜焉思之,五內④驚慄!
【註釋】
①王事:古時帝王所命令之事。如朝聘、會盟、征伐等。
②荏苒:指時間推移漸逝。
③郁然:鬱悶憂愁的樣子。
④五內:五臟。引申指內心的情志。
【譯文】
五台居士對我感慨地說:「我明知有此無上妙道,卻不能盡力修學,以致終身悶悶不樂。如今讀書人不知有此妙道,只要能得一官半職,便沉迷於五欲享樂之中。我既然知道,自然不敢縱情享樂,卻又因王事、家事奔波勞碌,以致光陰荏苒流逝,驀然驚覺自己已是老人了!既失人世間的快樂,又未能得出世間的法樂,因而苦悶終身。」這是老居士的實話啊。然而世間畢竟是迷失的人多,自覺的人少,誰能道此心曲呢?居士確是賢良之人啊!今出家人既無王事、家事可繫累,也碌碌空過一生,冷靜地加以反思,內心能不感到震驚!
遠官字
先君子①雖不仕,博學而篤行,多格言。嘗謂不孝②曰:「帶一官字者,慎勿為之。」因問何謂帶一官字?先君子曰:「領官錢,織官緞,中官鹽,作官保,乃至入官府為吏書,交結官人,囑託公事之類,皆是也。」予再拜服膺。後觀親識中,坐此而敗者十七八。由是推而廣之,即為官亦所不願。出家後,又推而廣之,不敢妄幹有官大人。並誡徒眾,不得乞緣出入於官家,不得倚官勢與人構訟,安貧守分,倖免於大愆。雖遵持佛敕,亦素聞於庭訓也。口澤未忘,曷勝於邑!
【註釋】
①先君子:對已故父親的稱呼。
②不孝:舊時父母過世後用於自稱的謙詞。
【譯文】
先父在世時雖不做官,而學識淵博,品行純厚,凡出言多格言佳句。他老人家曾對不孝說:「凡是與‘官’字有牽連的,務必不要參與進去。」我請問什麼是與「官」字有牽連的。先父教導我:「像領官錢、織官緞、中官鹽、作官保,乃至入官府為吏書,交結官人,囑託公事之類,皆與‘官’字脫不了干係。」我謹記並遵從父親的教誨。後來看到親友及相識的人,因與「官」字牽連而失敗的十有七八。由此推而廣之,即使讓我為官,也是我所不願。出家後,又推而廣之,不敢胡亂涉及官府大人,並且告誡徒眾,不得乞緣出入於官家,不得倚恃官家勢力與人構訟。須知安貧守分,方能倖免於大愆。雖然是遵持佛敕,也由於我曾經受過家嚴的訓誨,先父的口澤至今不忘。思及深恩未報,心中不勝傷感懷念!
念佛鏡
道鏡、善道二師作《念佛鏡》,以念佛與種種法門對舉,皆斷之曰:「欲比念佛功德,百千萬億分不能及一。」可謂篤信明辨,大有功於淨土矣。獨其對禪宗一章,謂觀心者,觀無生者,亦比念佛功德百千萬億分不能及一,學人疑焉。予以為正四料簡①所謂有禪無淨土者是也。但執觀心,不信有極樂淨土;但執無生,不信有淨土往生,則未達即心即土,不知生即無生,偏空之見,非圓頓之禪也。反不如理性雖未大明而念佛已成三昧者,何足怪乎?若夫觀心而妙悟自心,觀無生而得無生忍,此正與念佛人上品上生者同科,又誰軒輊②之有?
【註釋】
①四料簡:指宋永明延壽禪師所作的「禪淨四料簡」,謂:「有禪無淨土,十人九蹉路,陰境若現前,瞥爾隨他去。無禪有淨土,萬修萬人去,但得見彌陀,何愁不開悟。有禪有淨土,猶如戴角虎,現世為人師,來生作佛祖。無禪無淨土,鐵床並銅柱,萬劫與千生,沒個人依怙。」
②軒輊:古代車子載物時,後面重而致前面高起叫軒,若前面受重壓,後面高起叫輊。引申為凡物之高低、輕重,或判別其高低輕重。
【譯文】
唐朝道鏡、善道二位法師合著《念佛鏡》,以念佛法門與其它種種法門相比較,末後皆結語道:「欲比念佛功德,百千萬億分不能及一。」可稱得是篤信明辨,大有功於淨土。唯獨對於禪宗一章,判定觀心的人以及觀無生的人,也比念佛功德百千萬億分不能及一,有學人對此表示懷疑。我認為二師所指是「四料簡」中所謂「有禪無淨土」的人,但執觀心,不信有極樂淨土;但執無生,不信有淨土往生。這是未達即心即土,不知生即無生,屬於偏空之見,不是圓頓之禪,反不如那些理性雖未大明而念佛已得三昧的人,這有什麼值得奇怪呢?如果觀心而能妙悟自心,觀無生而能證得無生法忍,此正與念佛人上品上生者同科,又哪裡有高下、輕重的差別呢?
參究念佛
國朝①洪永間,有空谷、天奇②、毒峰③三大老。其論念佛,天、毒二師俱教人看念佛是誰,唯空谷謂只直念去亦有悟門。此二各隨機宜,皆是也。而空谷但言直念亦可,不曰參究為非也。予於《疏鈔》已略陳之。而猶有疑者,謂參究主於見性,單持乃切往生,遂欲廢參究而事單持,言經中止雲執持名號,曾無參究之說。此論亦甚有理,依而行之,決定往生。但欲存此廢彼則不可。蓋念佛人見性,正上品上生事,而反憂其不生耶?故《疏鈔》兩存而待擇,請無疑焉。若夫以「誰」字逼氣下行,而謂是追究念佛者,此邪謬誤人,獲罪無量。
【註釋】
①國朝:指明朝。蓮池大師乃明朝人,故尊稱其朝為國朝。
②天奇:明朝本瑞禪師,字天奇。鐘陵(今江西進賢西北)人,俗姓江。年二十出家,得法於南京高峰明瑄禪師。
③毒峰:明朝本善禪師,字毒峰。鳳陽(今屬安徽)人,俗姓吳。年十七出家。初事源明禪師參無字公案,復侍無際禪師,功夫漸進,閉關富陽山清溪寺,一夕聞鐘聲有省。繼參廣恩月溪禪師,蒙印可。晚掩關樂清,淡泊自守。
【譯文】
明朝洪武、永樂年間,有空谷、天奇、毒峰三位宗門尊宿論及修持念佛功夫,天奇、毒峰二師都教人看念佛是誰,唯獨空谷禪師教人只直念去也可得悟。這二種方法各隨機宜,都是對的。而空谷禪師只是說「直念亦可」,並沒有認為參究為非。關於這一點,我在《阿彌陀經疏鈔》中已略加說明。可是還有對這二種方法持懷疑態度的人,認為參究「看念佛是誰」主要目的在於見性,單持佛號是切實求往生,因而欲廢除參究而專事單持,並且引據經文中也只是教人執持名號,並沒有言及參究之說。這種論述也有道理,能依照這種說法念佛,決定往生。如果定要存此單持名號而廢彼參究,則又不可以了。參究「念佛是誰」的人若能見性,正是上品上生的事,難道還擔心他不能往生嗎?我在《阿彌陀經疏鈔》中將兩種方法都予以保存,任由各人選擇,請不必懷疑。如果有人主張以「誰」字逼氣下行,宣稱此即追究念佛,這是邪師的謬說,誤人不淺,罪過無量。
急參急悟
放牛居士,古杭人,餘氏子,參無門老人,得悟於宋淳佑中。其言曰:「大聰明人,才聞此事,便以心意識領解①,所以認影為真。到臘月三十日②眼光欲落時,向閻老子道:‘待我澄心攝念卻與你去。’斷不可也,須是急參急悟。」放牛此語,可謂吃緊為人。若真實徹悟者,他平日踏得牢牢固固、穩穩當當,不動干戈,可以八面受敵,無常到來,安閑自如,不慌不忙,不怖不亂,何更待澄心攝念,勉強支吾耶?所謂急參急悟,吾輩當力圖之。
【註釋】
①領解:理解他人所教,依所教而開悟稱領解。又云領悟、會解。《法華文句記》卷五詮釋:領,乃外領佛說;解,即內受佛意。
②臘月三十日:《百丈清規證義》曰:「古人以除夕當死日,蓋一歲盡處,猶一生盡處。」黃龍慧南禪師上堂云:「達摩西來十萬里,少林面壁八九年,唯有神光知此意,默然三拜不虛傳。後代兒孫忘正覺,棄本逐末尚邪言,直到臘月三十日,一身冤債入黃泉。」
【譯文】
放牛居士,杭州人,姓餘。居士於南宋淳佑年間,參無門老人(慧開禪師)而得悟。他曾言道:「有些自以為聰明的人,才聞得此事,便以心意識領解,以致認影為真。至臨命終時,向閻王老子請求道:‘等我澄心攝念再隨你去。’這怎麼能行呢?須是平時急參急悟才好。」放牛居士此話,可算得上剖心之語。如果是真實徹悟的人,他平日踏得牢牢固固、穩穩當當,不動干戈也可以應付八面受敵,無常到來,則安閑自如,不慌不忙,不怖不亂,何煩更待澄心攝念,勉強支吾呢?所謂「急參急悟」,我輩出家人當竭力取證。
解禪偈①
溫公作《解禪偈》,真學佛不明理者之龜鏡②也。但其以言行可法為不壞身,仁義不虧為光明藏,特一時救病語,非核實不易之論。夫謹言行、修仁義,在世間誠可貴重,然豈便是金剛不壞之身,神通大光明藏?何言之易也!又以君子坦蕩蕩為天堂,小人長慼慼為地獄,理則良然,而亦有執理失事之病。豈得謂愚癡即牛羊,凶暴即虎豹,此外更無真實披毛戴角之牛羊、利牙鋸爪之虎豹乎?吾恐世人見溫公辭致警妙,必大悅而深信,其流之弊,撥無因果,乃至世善自足,不復知有向上事③。則此偈本以覺人,反以誤人,不可不闡。
【註釋】
①《解禪偈》:北宋大臣司馬光作。謂:「忿怒如烈火,利慾如銛鋒,終朝常慼慼,是名阿鼻獄。顏回安陋巷,孟軻養浩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孝悌通神明,忠信行蠻陌,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言為百世師,行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不壞身。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光明藏。道德修一身,功德被萬物,為賢為大聖,是名佛菩薩。」
②龜鏡:龜可以卜吉凶,鏡可以比美丑。故以喻借鑒前事。
③向上事:禪林用語。謂探求佛道之至極奧理,稱為向上極則事、向上事。
【譯文】
北宋司馬溫公所作的《解禪偈》,真可以供學佛而不明理的人作為龜鏡。只是他把言行可法解釋為「不壞身」,仁義不虧解釋為「光明藏」,這大概是他一時為挽救世道弊病之語,不能算是真實無誤的定論。謹言行、修仁義,在世間法看來的確可貴且應尊重,但哪裡便是金剛不壞之身及神通大光明藏呢?怎麼可以這樣輕易地下結論呢?又以君子坦蕩蕩解釋為天堂,小人長慼慼解釋為地獄,這在理上雖然說得通,然而也含有執理廢事的毛病。難道可以說「愚癡」就是牛羊,「凶暴」即是虎豹,此外再沒有真實披毛戴角的牛羊、利牙鋸爪的虎豹嗎?我擔心世人見溫公所寫的《解禪偈》辭致警妙,必定悅服而深信不疑,由此產生的流弊可能導致人否定因果,甚至以修世間善福為自足,不知道更進一步探求佛法的真諦。則《解禪偈》原意是用以警覺世人,結果反而誤導世人,因此不能不加於闡明。
范景仁①
景仁自謂:「吾二十年曾不起一思慮。」景仁之為賢者信矣,然二十年之久不生一念,或未易及此。顏子尚僅三月不違,則三月外容有念生。趙州尚假四十年方成一片,則未成一片時容有念生。如景仁者,得無粗念雖無,微細思慮潛滋暗發而不自覺歟?吾非輕視景仁,蓋恐得少為足,而預以自警也。
【註釋】
①范景仁:北宋范鎮,字景仁。成都華陽人。仁宗寶元元年(1038年)舉進士第一。任知諫院,後為翰林學士。累封蜀郡公,卒謚「忠文」。
【譯文】
范景仁自敘:「我二十年來不曾起一思慮。」景仁的品學可稱之為賢者,這是事實。然而二十年之久都不生一念,恐怕不容易達到這樣的境界。我們知道顏回也只能三月不違仁,至於三月以外或許有念頭生起。唐朝高僧趙州從諗禪師尚且要憑藉四十年修持功夫方成一片,當功夫未成一片時,也許仍會起念。因此景仁所述「不起一思慮」,大概粗念沒有,至於微細的思慮仍潛滋暗發,只是未能覺察罷了。我不是輕視景仁,是恐怕自己日後得少為足,因而借此預以自警。
習俗
先輩云:「習俗移人,賢智者不免。」今一衣一帽、一器一物、一字一語,種種所作所為,凡唱自一人,群起而隨之,謂之時尚。或尚坐關①,群起而坐關。或尚禮懺②,群起而禮懺。群起而背經,群起而持准提,群起而讀等韻③,群起而去註疏、專白文,群起而齋十萬八千僧,群起而學書學詩學士大夫尺牘④語,靡然成風,不約而合。獨於刻心勵志,真實參禪念佛者,則有唱而無隨,謂之何哉?
【註釋】
①坐關:僧人在一定期間內閉門謝客而隱居修行,或坐禪或念佛以剋期取證者,稱為坐關。《慨古錄》云:「古尊宿行腳經年,煩厭叢林,而自亦頗有所得,然後守山及坐關,養其平生所造之學。豈區區出家一無聞見,便擬僭耶。」
②禮懺:即至誠禮拜佛法僧三寶,誦讀經文,以懺悔多生所造的罪業。今通稱拜懺。
③等韻:我國古代研究漢語發音原理、發音方法和音韻結構的學科。
④尺牘:文體名。牘,古代書寫用的木簡。用一尺長的木簡作書信,故稱尺牘。後相沿為書信的通稱。亦指文辭。
【譯文】
先輩言:「風俗習慣會影響一個人的思想及行為,即使是賢明才智的人也在所難免。」即如現今一衣一帽、一器一物、一字一語,種種所作所為,凡是由一人倡導,便有許多人跟隨,這稱為時尚。譬如有人崇尚坐關,則有許多人跟著坐關。有人崇尚禮懺,又有許多人跟著禮懺。乃至許多人跟著背誦經文,許多人跟著持念准提咒,許多人跟著讀等韻,許多人跟著不看註疏而專讀白文,許多人跟著齋十萬八千僧,許多人跟著學書法、學作詩、學士大夫尺牘語,不約而同,靡然成風。唯獨對於刻勵心志真實參禪念佛之事,盡管有人倡導卻無人跟隨,不知這是什麼緣故?
厭喧求靜
有習靜者,獨居一室,稍有人聲,便以為礙。夫人聲可禁也,鴉鵲噪於庭,則如之何?鴉鵲可驅也,虎豹嘯於林,則如之何?虎豹猶可使獵人捕之也,風響水流、雷轟雨驟,則如之何?故曰:「愚人除境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境。」欲除境,而境卒不可除,則道終不可學矣!或曰:「世尊不知五百車聲,蓋禪定中事,非凡夫所能。」然則高鳳讀書①,不知驟雨漂麥,當是時鳳所入何定?不咎志之不堅,而嫌境之不寂,亦謬矣哉!
【註釋】
①高鳳讀書:高鳳,字文通。東漢叶縣人(今河南叶縣)。少專精誦讀,晝夜不息。家以農為業,妻下田勞動,曝麥於庭,令高鳳驅雞。時天雨,鳳持竿誦經,麥為潦水所漂,妻還怪問,鳳方悟。後為名儒。
【譯文】
有修習靜坐的人獨居一室,稍有人聲便認為受到干擾。人聲不難禁止,假如有鴉鵲在庭中叫噪,該怎麼辦呢?鴉鵲可以驅趕,倘若有虎豹在林中號嘯,又當怎麼辦呢?虎豹也可以使獵人追捕,然而風吹水流、雷轟雨驟,又要怎麼辦呢?古德言:「愚人除境不除心,智人除心不除境。」若要除境而境終不可除,則道永遠學不成了。有人說:「世尊當年林中靜坐,不知有五百輛車經過的聲音,是入深禪定的緣故,這種功夫不是凡夫所能夠達到的。」然而高鳳讀書,不知驟雨漂麥,請問高鳳當時入的是什麼定?不自責立志不堅而嫌境不寂靜,實在是謬誤之至!
除日①
古人以除日當死日。蓋一歲盡處,猶一生盡處,故黃檗垂示云:「預先若打不徹,臘月三十日到來,管取你熱亂。」然則正月初一便理會除日事不為早,初生墮地時便理會死日事不為早,那堪荏荏苒苒,悠悠揚揚,不覺少而壯,壯而老,老而死。況更有不及壯且老者,豈不重可哀哉?
今晚歲除,應當惕然自誓自要,不可明年依舊蹉跎②去也。雖然,此「打徹」二字,不可容易看過,不是通幾本經論當得徹也,不是坐幾炷香不動不搖當得徹也,不是解幾則古德問答機緣、作幾句頌古拈古當得徹也,不是酬對幾句口頭三昧滑溜當得徹也。古人謂於此事洞然如桶底驟脫,爽然如大夢得醒,更無纖毫疑處,然後可耳。嗟乎!敢不努力?!
【註釋】
①除日:農曆十二月的最後一天。
②蹉跎:指光陰虛度,年華消逝。《晉書·周處傳》:「欲自修而年已蹉跎。」
【譯文】
古人有將除日這一天當做死日的。這是由於一歲結束了,如同一生結束。黃檗禪師垂示言:「預先若打不徹,臘月三十日到來,管取你熱亂。」如此說來,即使是從正月初一開始理會除日的事也不為早,從初生墮地時便理會死日的事也不為早,哪裡可以任隨寶貴的時間荏苒流逝,整天悠閑懶散,不覺由少年而壯年,由壯年而老年,由老年而至死呢?何況還有活不到壯年及老年的,豈不是更加可悲?
今晚是大年除夕,各人應當有所戒懼,自此嚴格要求自己,不可到了明年依舊讓時間白白浪費了。即便如此,這「打徹」二字也不能把它看得容易,這並不是讀通幾本經論便當做是徹了,也不是坐幾炷香能不動不搖就以為是徹了,不是能解幾則古德問答機緣,作幾句頌古、拈古即當做是徹了,不是酬對幾句口頭三昧滑溜也當做是徹了。必須要如古人所言:「於此事洞然如桶底驟脫,爽然如大夢得醒,更無纖毫疑處,然後可耳。」唉!敢不努力?
淨土難信之法(一)
淺淨土者,以為愚夫愚婦所行道。天如斥之,謂非鄙愚夫愚婦,是鄙馬鳴、龍樹①、文殊、普賢也。故予作《彌陀經疏鈔》,乃發其甚深旨趣。則又以為解此經不宜太深,是畢竟愚夫愚婦所行道也。佛謂此經難信之法,不其然乎?
【註釋】
①龍樹:菩薩名。佛滅後七百年出世於南天竺,為印度大乘佛教中觀學派之創始人。又稱龍猛、龍勝。著述有《中論》《大智度論》《十二門論》《十住毗婆沙論》等數十部。
【譯文】
輕視淨土的人,以為念佛法門是愚夫愚婦所行道。天如和尚對這種狂妄的人加以斥責,認為他們不只是在鄙視愚夫愚婦,而是鄙視馬鳴、龍樹、文殊、普賢諸大菩薩。是以我作《阿彌陀經疏鈔》時,盡量發揮此經的甚深旨趣。又有人以為解此經不宜太深,因為念佛法門畢竟是愚夫愚婦所行道。佛說此經為「難信之法」,不正是如此嗎?
淨土難信之法(二)
或謂不宜太深者,此經本淺,鑿之使深,故不可。噫!《法華》以治世語言皆即實相,而此經橫截生死,直登不退,寧不及治世語言乎?或又謂此經屬方等,《疏》以為圓,則不可。噫!《觀經》亦方等攝也,智者圓之。《圓覺》亦方等攝也,圭峰圓之。《彌陀經》予特以為分圓,何不可之有?佛言難信之法,不其然乎?
【譯文】
有人認為註解《阿彌陀經》不宜太深,原因是這部經的文字本來淺顯,若特意加以深化,當然不可以。唉!據《法華經》治世語言皆即實相。而此經橫截生死,直登不退,難道比不上治世語言嗎?又有人認為此經本來屬於方等,《阿彌陀經疏鈔》判為圓教,這也是不可以的。唉!《觀無量壽經》也是屬於方等,然而智者大師判為圓教。《圓覺經》也是屬於方等,圭峰大師同樣判為圓教。《阿彌陀經》我只是把它判為頓教,少分屬圓,有什麼不可以呢?佛說此經為「難信之法」,不是很真實嗎?
淨土難信之法(三)
《華嚴》第十主藥神得念佛滅一切眾生病解脫門。清涼疏謂:「趣稱一佛,三昧易成。敬一心濃,餘盡然矣。況心凝覺路,暗蹈大方者哉?」前數語弘讚專念,後二句入理深談,誰謂淨土淺也?《行願品》廣陳不可說世界海,不可說佛菩薩功德,臨終乃不求生華藏而求生極樂①,誰謂淨土淺也?聖賢垂訓如是,而人自淺之,佛言難信之法,不其然乎?
【註釋】
①求生極樂:《普賢菩薩迴向偈》云:「願我臨欲命終時,盡除一切諸障礙;面見彼佛阿彌陀,即得往生安樂剎。」
【譯文】
《華嚴經·世主妙嚴品》中第十主藥神為普發威光主藥神,得方便令念佛滅一切眾生病解脫門。清涼國師註疏言:「趣稱一佛,三昧易成。敬一心濃,餘盡然矣。況心凝覺路,暗蹈大方者哉?」前數語弘讚專念,後二句入理深談,誰說淨土淺呢?《普賢行願品》中廣陳不可說世界海,不可說佛菩薩功德,然而普賢菩薩末後一著卻教人發願求生極樂而不求生華藏,誰說淨土淺呢?聖賢的垂訓如是親切,有人自己把它看淺了。佛說此經為「難信之法」,不是很真實嗎?
念佛不礙參禪
古謂「參禪不礙念佛,念佛不礙參禪」,又云「不許互相兼帶」。然亦有禪兼淨土者,如圓照本①、真歇了②、永明壽③、黃龍新④、慈受深⑤等諸師,皆禪門大宗匠⑥,而留心淨土,不礙其禪。故知參禪人雖念念究自本心,而不妨發願,願命終時往生極樂。所以者何?參禪雖得個悟處,倘未能如諸佛住常寂光⑦,又未能如阿羅漢不受後有⑧,則盡此報身,必有生處。與其生人世而親近明師,孰若生蓮花而親近彌陀之為勝乎?然則念佛不惟不礙參禪,實有益於參禪也。
【註釋】
①圓照本:北宋圓照宗本禪師。江蘇無錫人,俗姓管。出家後,謁天衣義懷禪師,言下契悟。初主蘇州瑞光寺,其後移居杭州淨慈寺。密修淨業。時有雷峰才法師神遊淨土,見一花殊麗無比,問之,曰:「待淨慈本禪師耳。」
②真歇了:北宋真歇清了禪師。四川綿陽人,俗姓雍。參丹霞子淳禪師而得悟。後往杭州光孝寺及溫洲江心寺,大振洞上之宗。又弘揚念佛法門,兼以自修。有作淨土說云:「念佛法門,逕路修行,正按大藏,接上上根器,旁引中下之機。」又云:「乃佛乃祖,在教在禪,皆修淨業,同歸一源,入得此門,無量法門悉皆能入。」
③永明壽:北宋杭州慧日山永明寺智覺禪師,名延壽。參天台韶國師而悟玄旨。師倡禪淨雙修之道,指心為宗,四眾欽服。
④黃龍新:北宋黃龍死心悟新禪師。韶川王氏子。嗣法於黃龍祖心禪師。師常作勸修淨土語,有云:「彌陀甚易念,淨土甚易生。參禪人最好念佛。根機或鈍,恐今生未能大悟,且假彌陀願力接引往生。」
⑤慈受深:北宋慈受懷深禪師。安徽壽春人,俗姓夏。嗣法於長蘆信禪師,師謂:「修行捷徑,無越淨土。」因建西方道場,作念佛頌,苦口勸眾。
⑥宗匠:宗師善巧說法,成就後學,如工匠之教其徒。故謂之宗匠。《貞元錄》卷十八曰:「宗匠成教,軌範賢明。」
⑦常寂光:天台宗立四種佛土:一、凡聖同居土。二、方便有餘土。三、實報莊嚴土。四、常寂光土。常寂光土乃諸佛如來法身所居之淨土。智顗《觀無量壽佛經疏》云:「常寂光者,常即法身,寂即解脫,光即般若。(中略)諸佛如來所游居處,真常究竟極為淨土。」
⑧後有:指未來之果報、後世之身心。即未證涅槃之人,於未來世將受之果報。有,含有果報存在之義。
【譯文】
從前有人說:「參禪不礙念佛,念佛不礙參禪。」可是又有人提出:「禪淨不許互相兼帶。」但也有參禪兼修淨土的人,如宋朝的圓照宗本、真歇清了、永明延壽、黃龍悟新、慈受懷深等諸位禪師,都是禪門中的大宗匠,然而他們對於淨土法門仍留心兼修,並不妨礙他們的禪定功夫。可知參禪的人雖念念究自本心,也不妨發願,願命終時往生極樂。為什麼呢?因為參禪即使得個悟處,倘若不能如諸佛安住常寂光中,又不能如阿羅漢生死已了,入無餘涅槃,不受後有,則盡此報身之後,必定還有個生處。與其生在人世而親近明師,何如生到蓮花中親近阿彌陀佛,不是更為殊勝嗎?是以念佛不但不礙參禪,而且還有益於參禪。
醫戒殺生
陶隱君①取生物為藥,遂淹滯②其上升。夫殺生以滋口腹,誠為不可。損物命而全人命,宜若無罪焉。不知貴人賤畜,常情則然,而非諸佛菩薩平等之心也。殺一命,活一命,仁者不為,而況死生分定,未必其能活乎?則徒增冤報耳。抱病者熟思之,業醫者熟思之。
【註釋】
①陶隱君:即陶弘景。南朝梁丹陽秣陵人,字通明,自號華陽隱君,謚「貞白先生」。他繼承老莊思想和葛洪的方術理論,又融合儒、佛觀點。曾往浙江寧波阿育王寺受佛戒,在茅山道觀中建有佛、道二堂,隔日輪番朝禮,實行佛、道雙修。
②淹滯:長久停留。比喻有才德者沉淪下位或沒有陞遷。
【譯文】
南朝道士陶隱君因取鮮活的動物配藥,以致為殺業所累不能升天。既然知道殘殺動物的生命以滋養口腹是不可以的,難道奪取動物的生命以救活人命又豈能無罪呢?將人的生命看得寶貴,把畜生的生命視為輕賤,這只是世俗凡夫自私的偏見,絕不是諸佛菩薩視無量眾生如一子的平等心懷!殺死一命以救活另一命,凡有惻隱仁愛的人決不這樣做。何況人的死生分定,即使取生物作藥,也未必能治癒人的病,何苦為自己多增加冤業報應呢?希望患病的人平心想一想,也希望醫師們對此能深思熟慮。
勘驗
參學人有悟,必經明眼宗師勘驗過始得。如一僧常於神廟紙爐中宿,有師潛入紙爐,俟其來宿,攔胸把住,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僧云:「神前酒台盤。」又一僧,人言其得悟,玄沙故與偕行,至水邊,忽推之落水,急問:「牛頭未見四祖①時如何?」僧云:「伸腳在縮腳裡。」云云。此二僧者,非胸中七穿八洞,千了百當,隨呼隨應如空谷發聲,隨來隨現如明鏡對物,何能於倉卒忙遽做手腳不迭時,出言吐語如是的當、如是自在?彼閑時以意識摶量卜度,酬機作頌,非不粲然可觀,爭奈迅雷不及掩耳處一場懡㦬。可不慎歟?
【註釋】
①四祖:唐朝禪宗第四祖道信大師。蘄州(今湖北)廣濟縣人,俗姓司馬。得法於三祖僧璨大師,後傳法於五祖弘忍大師,旁出金陵牛頭山法融禪師之一系。
【譯文】
參學的人有所證悟,必須經明眼宗師勘驗過才穩當。譬如唐朝蜆子和尚常在神廟紙爐中住宿,華嚴寺休靜禪師預先潛入紙爐中,等蜆子和尚來住宿時,將他當胸抓住問道:「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蜆子和尚當即答道:「神前酒台盤。」又《五燈會元》載:北宋守珣禪師,有人說他已經得悟了,圓悟禪師故意與他同行,走到水潭邊,忽然將他推落水中,急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守珣禪師回答:「伸腳在縮腳裡。」類似這樣的例子很多。這二位僧人若不是胸中早已七穿八洞,千了百當,隨呼隨應如空谷發聲,隨來隨現如明鏡對物,如何能在倉猝之間出言吐語如此得當、如此自在?有些人閑時用意識推量測度,酬機作頌,雖然言語生動,詞藻優美,怎奈於迅雷不及掩耳之處,只是一場懡㦬。學道的人能不謹慎嗎?
百法寺道者
嘉靖間,有道者某,寓吳山百法寺,不乞化,弟子一人,賣藥以贍。日三食,每粥二盂,菜數莖,寄煮粥鍋。終日坐一室,嘿如也。有作念佛會者造之,擬發問,輒搖手云:「第靜坐,毋開言。」既不得言,遂逡巡①而退。以餅餌蔬果進,拒不納,曰:「幸自有[食+亶]粥療饑,沒來由著此等向腹中轉一過,何為哉?」當時雖未核其所修何道,而精專脫逸,不染世緣,今時似此者極少,誠予所不及,因識之。
【註釋】
①逡巡:因為有所顧慮而徘徊不前。
【譯文】
明朝嘉靖年間,有一位修道的人寄住在杭州吳山百法寺。這位道人平常不出外乞化,他有一弟子,以賣藥的收入供給他生活。一日三餐,每頓二缽盂粥,取數莖菜放在鍋中和粥一起煮。食畢則終日在一室中靜坐。有參加念佛會的人來拜訪他,剛要發問,他即搖手示意:「此刻正在靜坐,請不要說話。」來人既然問不著什麼話,徘徊一會兒便離開了。有人以糕餅蔬果供養他,他推辭不受,說道:「我幸自有稀粥療饑就夠了,沒來由再拿這些東西往腹中轉一過,何必呢?」當時我雖未核實這位道人所修的是什麼法門,而他能做到精誠專一,灑脫飄逸,不染世緣,如今能像他這種人極少,確實是我所比不上的,因此把他記下來。
出世間大孝
人子於父母,服勞奉養以安之,孝也。立身行道以顯之,大孝也。勸以念佛法門,俾得生淨土,大孝之大孝也。予生晚,甫聞佛法,而風木①之悲已至,痛極終天,雖欲追之,末由也已。奉告諸人,父母在堂,早勸念佛;父母亡日,課佛三年。其不能者,或一週歲,或七七日,皆可也。孝子欲報劬勞之恩,不可不知此。
【註釋】
①風木:猶言風樹。《韓詩外傳》卷九:「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也。」這是齊國的孝子臬魚對孔子所說的話,後因以「風樹」比喻父母亡故,不及侍養。唐朝白居易《贈友》詩:「庶使心孝子,皆無風樹悲。」
【譯文】
為人子女,能夠在日常生活上事事關心照顧父母,讓父母感到安慰,這便是所謂孝了。努力做一個德才兼備,能為社會造福的人,以此光宗耀祖,這是大孝。勸父母修學淨土法門,使父母將來能往生淨土,永脫輪迴苦趣,得享無量光壽之樂,這是大孝中的大孝。我出生時晚,在我剛聞到佛法不久,不幸父母相繼去世,使我悲痛至極。雖然很想追隨他們而去,無奈自己的道業尚未成就啊!因此奉勸諸人,父母在世,應該早勸念佛。父母命終之後,必須為父母念佛三年。若因事務冗忙,不能專心念佛三年,或以一年為限,或以七七四十九天為限,都是可以的。凡孝子要報父母劬勞之恩,對於這件要緊的事不能不知道。
即心即佛
馬祖謂即心即佛,大梅①領旨,遂安然住山。後復聞非心非佛之說,乃云:「任伊非心非佛,我只是即心即佛。」祖印之曰:「梅子熟也。」世人賞嘆梅之妙悟矣!而有二意,不可不辯。直契本原,一信永信,更不為繁名異相之所轉移者,是梅子熟也。如其主先入之言,死在句下,擔麻而棄金者,其為熟,是熟爛之熟,非成熟之熟也。五千退席②,昔人謂之焦芽敗種者是也。
【註釋】
①大梅:唐朝法常禪師。湖北襄陽人,俗姓鄭。幼年出家於玉泉寺,後參馬祖「即心是佛」而得悟。貞元中隱居於浙江餘姚大梅山靜修。世稱「梅子禪師」。
②五千退席:又作五千起去。釋尊開說《法華經》之初,座中有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等五千人懷增上慢,未聞開三顯一之法門,即起座離去。
【譯文】
馬祖道一大師提出「即心即佛」,大梅法常禪師領悟此語的旨趣後,即安然入深山棲隱。後來聽人說馬祖大師最近又提出「非心非佛」之說,他只是淡淡地說:「任伊非心非佛,我只是即心即佛。」馬祖大師得知後印可道:「梅子熟也。」世人都讚歎大梅禪師的妙悟!然而這裡面含有二種不同的意思,不能不加於辨明。一是大梅禪師聽了「即心即佛」後,直契本原,一信永信,更不為繁名異相之所轉移,這確實是「梅子熟也」。二是如果有人以先入之言為主,死在句下,便是那種貪擔麻而棄金不要的人。這種熟,是爛掉的熟,不是成熟的熟。譬如法華會上有五千人退席,前人認為這都是屬於焦芽敗種一類。
世智辯聰有失
世人重聰明,誇博洽,競辭采,然不足恃者,以其有失也。彼學窮百家,文蓋一世,有來生不識一字者。其甚如淳禪師以才藻著名,一跌而起,頓成癡呆,則不待來生。又甚,化為異類,則所謂但念水草,餘無所知。其可恃安在?惟般若真智,蘊之八識田中,亙古今顛撲不破,縱在迷途,有觸還悟。世俗中人不知此意,無足為怪,出家兒乃以本分事束之高閣,而殫力於外學,可勝嘆哉!
【譯文】
世人特別看重聰明,或彼此間誇耀博洽多聞,或互相競比文采佳妙,其實這些都是靠不住的,都有可能失去。有些人博古通今,文章蓋世,到來生居然不識一字。其中典型的例子像淳禪師,向以才華橫溢出名,有一次不小心摔倒了,當下變成癡呆,這是不待來生即已失去。還有更可怕的,則是來生化為異類,正所謂「但念水草,餘無所知」。試問從前所恃的聰明才智都到哪裡去了?只有般若真智蘊藏於八識田中,貫古通今,顛撲不破。即使處在迷途,一旦遇緣觸動仍能醒悟。世俗中人不知這個道理,不足為怪。出家人居然把本分事束之高閣,而竭盡心力從事外學,真令人不勝慨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