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義難
昔劉歆①初定古文《春秋左氏》及《毛詩》《尚書》等,時儒嫉之,議論蜂起。晦庵作《濂溪太極圖解》,書一出而眾喙交集。乃至南嶽創般若之旨,初祖開直指之禪,義學不然其言,加以毒害,況今人乎!議禮之家,名為聚訟,甚哉!立義之難,不可不慎也。
【註釋】
①劉歆:西漢末年古文經學派的開創者,劉向之子。少通《詩》《書》,善為文。成帝時為黃門郎,與父劉向總校群書。劉歆力主立古文《春秋左氏傳》《毛詩》《尚書》《逸禮》於學官,遭太常博士反對。
【譯文】
從前劉歆剛立定古文《春秋左氏傳》及《毛詩》《尚書》等,便引起許多儒者的嫉毀,種種指責蜂擁而至。宋朝晦庵先生(朱熹)作《濂溪太極圖解》,書一出,也是議論嘩然。乃至佛門中南嶽慧思禪師創立般若精義,初祖達摩開設教外別傳、直指人心的祖師禪,同樣引起許多義學沙門的反對,並加以毒害,何況今人呢?《後漢書》言:「議禮之家,名為聚訟。」唉!立義既這麼難,不能不謹慎啊。
不作佛事
或言父母之喪,不作佛事,此晦庵家禮也。嗟乎!世遂有生子、登樞要、饒財寶,而不得其為己禮一佛,誦一四句偈,飯一沙門。復於七七日中,宰牲牢致胙於宗族交遊,以為崇正道、闢邪說。不知只以增親之業,助其沉淪,死者有知,當撫膺痛哭於泉下矣!反不及貧人之子,得報其親也。豈不重可哀哉?《顏氏家訓》①,古今人所讚歎,而其間獨曰「必作佛事」。顏朱皆賢者也,試合而觀之。
【註釋】
①《顏氏家訓》:北齊顏之推所著。以儒、佛思想作為立身治家之道。
【譯文】
有人說:「父母之喪,不作佛事,這是依照朱晦庵的家禮。」真是可嘆啊!世間人每當慶賀生子、陞官、發財等喜事時,從來不曾想過應為父母禮一佛,誦一四句偈,飯一沙門。甚而更有於父母逝世後七七日中宰殺牲畜,將祭祀的肉分送給宗族親友,以為這便是崇正道、闢邪說。不知這樣做只會增重已故親人的罪業,令他們更加沉淪於苦海之中。死者有知,當撫胸痛哭於泉下啊!反不及貧窮人的子女,雖僅禮一佛,誦一四句偈,飯一沙門,也能夠報答父母的親恩。相比之下,豈不是又添一層悲哀嗎?《顏氏家訓》一書,為古今人所讚歎,其間特別叮囑子女「必作佛事」。顏之推、朱晦庵皆被世人奉為賢者,不妨試著將二人的主張合而觀之。
鮑助
《真誥》云:「鮑助未知道,但朝暮扣齒不息,鬼使不能取。蓋扣齒集身中之神,神不離,故鬼不得近。向使以扣齒之力修真,何真之不成?」予謂豈獨修真,以扣齒之力,念念扣己而參,何佛之不成乎?夫身中之神,只是一精魂耳,力尚伏鬼,況經云:「受持一佛名者,有百千大力天神為之擁護!」又云:「念佛之人,佛住其頂。」今也勤為扣齒之細故,而甘捨念佛之大道。惜哉!
【譯文】
據南朝梁陶弘景撰《真誥》卷十五載:「鮑助這個人並不懂得修道,只因得了風病,晝夜齒自叩動不止,陰間的鬼使居然不能取他的神魂。這是因為叩齒能集中全身的神,神既不離身,所以鬼無法接近。假使鮑助能以叩齒的毅力用來修仙法,還有什麼仙法修不成?」我認為豈止是修仙,假使以扣齒的毅力念念向自己的本心上參究,還擔心什麼佛道修不成?其實身中的神不過是一精魂罷了,它所集中的神力尚能伏鬼,何況佛經上說:「受持一佛名者,有百千大力天神為之擁護!」又說:「念佛之人,佛住其頂。」今居然有人學鮑助叩齒這樣的瑣事,而甘心放棄念佛法門之無上大道。真可惜啊!
門庭高峻
古所稱門庭高峻者,如淨名①示疾,諸阿羅漢俱雲「我不堪任詣彼問疾」。文殊亦云「彼上人者,難為酬對」是也。嗣後宗門諸大老,或棒或喝,或豎指,或張弓,或垂一則語,如木札羹不可味,如太阿劍②不可觸,如水中月不可執捉,非久參上士,莫敢登其門者,是之謂門庭高峻也。豈駕尊示威,厲聲作色之謂哉?
【註釋】
①淨名:即維摩詰長者的譯名。維摩詰長者為佛陀的在家弟子。雖在俗塵,然精通大乘佛教教義,其修為高遠,雖出家弟子猶有不能及者。
②太阿劍:古寶劍名。相傳為春秋時歐冶子、幹將所鑄。
【譯文】
古人所稱「門庭高峻」,像淨名居士示現有疾,佛遣諸阿羅漢前往問疾,諸阿羅漢皆言:「我不堪任詣彼問疾。」連文殊菩薩也說:「彼上人者,難為酬對。」這便是「門庭高峻」啊。繼此之後,宗門中諸大老,或棒,或喝,或豎指,或張弓,或垂示一則語,如木札羹沒有一點味道,如太阿劍的鋒芒不可觸摸,如水中月不可執捉,若非久參上根利智之士,不敢登其門,這才可以稱是「門庭高峻」。哪裡像有些人故意擺架子、裝威風,對人厲聲作色,也叫做「門庭高峻」呢?
魔著
魔大約有二:一曰天魔①,二曰心魔。天魔易知,且置勿論。心魔者,不必發瘋發癲,至於褻尊慢上,無復顧忌,囚首褫衣②不避譏嫌,而後為魔也。一有所著,如耽③財耽色、耽詩耽酒、耽書耽畫等,亦魔也。豈唯此哉?妄意欲功蓋一時,名垂百世,亦魔也。豈唯此哉?即修種種諸善法門,妄意希望成佛,亦魔也。豈惟是哉?即如上所說諸魔,普悉無之,而曰「我今獨免於魔」,亦魔也。微矣哉!魔事之難察也。
【註釋】
①天魔:欲界第六天之魔王波旬,有無量眷屬,常障礙修佛道者,令行人不得成就出世善根,是名天魔。
②囚首褫衣:囚首,頭髮蓬亂,臉上肮髒,像囚犯的樣子。褫衣,脫去衣服。
③耽:特別愛好。
【譯文】
魔大約可分為二種:一是天魔,二是心魔。天魔容易辨識,且置之勿論。所謂心魔,不必定要發瘋發癲,乃至於褻瀆聖賢、欺慢君親師而無所顧忌,或蓬首垢面、赤身裸體而不避譏嫌,才叫著魔。只要對任何事耽著不捨,如好財、好色,好詩、好酒,好書、好畫等,都可以說是著魔。不僅如此,只要心中胡思亂想,企圖將來功蓋一時,名垂百世,也是著魔。還不止此,即使修種種諸善法門,妄想希冀早日成佛,也叫做著魔。進而言之,即使沒有以上所說的各種魔障,而自慶幸「我今獨免於魔」,有這種自鳴得意的想法也同樣是著魔。真是微乎其微啊!可知魔事是很不容易覺察的。
參方①須具眼
為僧於正法之世,惟恐其分別人。為僧於末法之世,惟恐其不分別人也。何也?末世澆漓②,熏蕕③雜處,苟藻鑒④不審,抉擇失真,以是為非,認邪作正,宜親而反疏之,宜遠而反近之,陶染⑤匪人,久而與之俱化,劫劫生生,常為魔侶。參方可弗具眼乎哉?
【註釋】
①參方:指禪者遊訪各禪剎,謁見師家以問道。
②澆漓:風俗衰薄、頹敗。
③熏蕕:熏,香草。喻好人。蕕,臭草。喻惡人。《孔子家語·致思》:「熏蕕不同器而藏。」意謂:好人不可同惡人在一起。
④藻鑒:評量和鑒別人才。
⑤陶染:熏陶感化。《顏氏家訓·慕賢》:「人在少年,神情未定,所與款狎,熏漬陶染,言笑舉動,無心於學,潛移暗化,自然似之。」
【譯文】
為僧若在正法時代,參訪善知識,則唯恐存有分別心。但在末法時代,如果想出外參方,那就唯恐不善於分別了。為什麼呢?當知末法時代,世道人心漸趨敗壞,好人和惡人混雜一起,假如你評量鑒別時不夠慎重,抉擇時失去真確,則可能以是為非,認邪作正。該親近的反而疏遠了,該疏遠的偏又去親近,日日受邪惡之人熏陶影響,時間久了,不知不覺中便被惡人同化,以致生生世世常為魔侶。是以參師訪道,不可不具有識別善惡邪正的眼光啊!
人身難得
「一失人身,萬劫不復」,此語誰不知之?知之而漫不加意,與不知同。昔須達①為佛營室,佛視地上螻蟻,而謂達言:「此蟻毗婆尸佛②以來,經今七佛,尚在蟻身。」夫一佛出世,歷年甚久,矧曰七乎?釋迦而後,過五百餘萬歲而慈氏③下生,名第八佛,未知此蟻脫故身否?縱脫蟻身,未知何日當得人身也。今徒見舉目世人,比肩相摩,而不知得之之難如是。既得人身,漠然空過,真可痛惜!予之懈怠空過,不能不深自痛惜,而並以告夫同志者。
【註釋】
①須達:又作須達多,華譯作善施、善給等。為古中印度憍薩羅國舍衛城之長者,波斯匿王之大臣。其性仁慈,因常憐憫貧窮、孤獨者,好行布施,故譽為「給孤獨長者「。皈依佛陀後,建造祗園精舍供養佛陀。
②毗婆尸佛:為過去七佛(毗婆尸佛、尸棄佛、毘舍浮佛、拘留孫佛、拘那含牟尼佛、迦葉佛、釋迦牟尼佛)之第一佛。意譯為勝觀佛、淨觀佛、勝見佛、種種見佛。此佛出世在賢劫之前九十一大劫。
③慈氏:即彌勒菩薩。《華嚴經》云:「或見彌勒,最初證得慈心三昧,從是已來,號為慈氏。」
【譯文】
「一失人身,萬劫不復」,這句話誰不知道?雖知道卻並不在意,則等於不知。從前須達長者為佛營建堂室,佛看到地上的螻蟻,便對須達長者說:「這些螻蟻從毗婆尸佛以來,歷經七佛,如今仍是蟻身。」試想,每經一尊佛出現於世度生,尚要等待很久年代,何況七尊佛呢?就像繼釋迦佛之後,須經過五百餘萬歲(依《菩薩處胎經》為五十六億七千萬歲),然後慈氏下生,名第八佛,到那時還不知這些螻蟻能否脫得蟻身?縱然得脫蟻身,又不知何日才能得人身?今舉目見世人摩肩接踵,而不知得人身竟是這樣難。既得人身,卻又漫不經心地空過一生,真可痛惜啊!反思我自己有時也是懈怠虛度,不能不深自痛惜,借此也順便遍告諸位志同道合的人。
事怕有心人
高峰自敘悟由,而曰:「不信有這般奇特事,事怕有心人故也。」此語彼所自證,真實不虛,學道人所宜諦信。且何名有心?世間一技一藝,其始學不勝其難,似萬不可成者,因置不學,則終無成矣。故最初貴有決定不疑之心。雖復決定,而悠遊遲緩①,則亦不成。故其次貴有精進勇猛之心。雖復精進,或得少而足,或時久而疲,或遇順境而迷,或逢逆境而墮,則亦不成。故其次貴有常永貞固誓不退轉之心。高峰「拼一生做個癡呆漢,定要見這一著子明白」,是之謂真有心丈夫也。又古云:「三昧不成,假令筋斷骨枯,終不休歇。」又云:「道不過雪竇②,不復登此山。」又云:「不破疑團誓不休。」如是有心,何事不辦?予甚愧焉,不敢不勉。
【註釋】
①悠遊遲緩: 悠閑緩慢,不積極進取。
②雪竇:指宋朝明州雪竇山重顯禪師。
【譯文】
高峰原妙禪師自敘開悟緣由時說:「我就不信悟道有這般奇特。因為‘事怕有心人’嘛!」這話是禪師親身驗證過的,可謂真實不虛,學道的人應該深信。如何才叫做有心呢?譬如世間一技一藝,在初學之際,覺得十分艱難,似乎不可能學成,於是放棄不學,那便終無所成了,因而首先要有決定不疑的心。雖然有了決定不疑的心,如果悠遊遲緩,虛度光陰,也照樣學不成,故而又必須要有勇猛精進的心。既能勇猛精進,若是少有所得便即自滿,或時間久了便生疲厭,或遇到順境時心迷意轉,遇到逆境時惰怠不勤,也同樣學不成,因此還必須要有常永貞固、誓不退轉的心。像高峰禪師「拼一生做個癡呆漢,定要見這著子(指開悟)明白」,這才是真正有心的大丈夫。又《般舟三昧經》云:「假使筋斷骨枯,三昧不成,終不休息。」又有禪德發誓道:「我此生行腳參禪,道不過雪竇,決不復登此山。」又有禪德言:「不破疑團誓不休。」能有這樣的決心,什麼事辦不成?對比古德前賢,我感到十分慚愧。從今以後,焉敢不努力自勉?
老成然後出世
古人得意之後,於深山窮谷中,煨折腳鐺①,潛伏保養。龍天推出,然後不得已而應世。後人漸不如古,然予猶及見作經論法師者,作瑜伽施食法師者,學成而年未盛,尚徐徐待之。比來少年登座者紛如矣。佛法下衰,不亦宜乎!
【註釋】
①折腳鐺:缺去一腳之鐺。《景德傳燈錄》:汾陽無業禪師曰:「看他古德道人得意之後,茅茨石室,向折腳鐺中煮飯吃過三二十年。名利不幹懷,財寶不為念,大忘人世,隱跡岩叢。君王命而不來,諸侯請而不赴。」
【譯文】
古人得法之後,隱居於深山窮谷中,用折腳鐺煮飯,積年累月潛心保養聖胎。必待龍天推出,才不得已而應世度生。時移俗易,後人漸不如古人,不過我還能見到有些學作經論法師的人,想作瑜伽施食法師的人,雖然已經學有所成,只因為年紀尚輕,恐自己修為不夠,猶能沉穩堅毅地靜養自守,藏器待時。近來發現少年登座的人比比皆是。這也不難看出佛法下衰的趨勢了!
繼祖傳燈
世有恆言:「凡大徹大悟,繼祖燈續佛慧命者,須是三朝天子福,七代狀元才始得。」斯言似過,而理實然。昔中峰老人謂:「無量劫來生死,今日要與和盤翻轉,豈易事哉?」是故十善①始得生天,人空②方證小果,久積萬行之菩薩尚不免曝腮龍門③,則「三朝」「七代」猶近言之也。「主六合」④「魁多士」⑤猶小喻之也。極之,蓋不可思議功德智慧之所成就也。雖然,亦烏可以難自諉,而付之絕望乎?但決心精進,逢魔不退,遇難轉堅,研窮至理,以悟為則,不患無相應時節。何以故?以宿世善根難測故。
【註釋】
①十善:即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兩舌、不惡口、不綺語、不貪、不嗔、不癡。
②人空:即我空,又名生空。謂凡夫妄計五蘊是我,強立主宰,引生煩惱,造種種業。佛為破此計,故說五蘊無我。二乘悟之,入無我理,是名人空。
③曝腮龍門:《辛氏三秦記》云:「河津一名龍門,水陸不通,魚鱉之屬莫能上,江海大魚集龍門下數千,不得上,上則為龍,故云曝腮龍門。」比喻高大難於跨越的境界。
④主六合:主,此謂君主。六合,指天地四方;亦泛指天下。
⑤魁多士:魁,古代科舉考試,稱進士第一名為魁。多士,即眾多士子。
【譯文】
世間常有傳聞說:「凡是能夠大徹大悟、繼祖傳燈、續佛慧命的人,必須要具有‘三朝天子福、七代狀元才’。」此言乍聽似覺過分,然而論理確實如此。昔日中峰老人開示道:「無量劫來生死相續,今日要把它徹底了斷,難道是件容易的事嗎?」以通途教義而言,修十善才能生天,悟入五蘊無我之理,而斷一切煩惱,才能證得小乘的果位,縱然是久積萬行的菩薩尚且還有難以超越的境界。然則言「三朝」「七代」,仍算是近;用「天子福」「狀元才」來比喻,猶屬平常。若論至極致,乃是不可思議功德智慧之所成就的啊。盡管如此,難道便可以自餒其氣而付之絕望嗎?只要決心精進,逢魔不退,遇難轉堅,研窮至理,以悟為則,不怕沒有與道相應的一天。為什麼這樣有把握呢?因為各人宿世的善根都難以測度的緣故。
殺罪
孔明藤甲之捷①,燒諸洞蠻悉成煨燼②,其言曰:「吾雖有功於國,損吾壽矣!」世人咸知殺人為罪矣,而於牛羊犬豕等日就庖廚,則恬然不知怪,寧思薄乎云爾,烏得無罪?《禮》云:「君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③。」世人咸知殺畜之大者為罪矣,而於蝦蜆螺蛤等,一下筷以千百計,則恬然不之怪,寧思薄乎云爾,烏得無罪?噫!據含靈皆有佛性,則蟻與人一也,何厚薄之足雲?如其貴欺賤、強陵弱,則人可殺而食也,亦何厚薄之足雲?《梵網》稱「凡有命者不得故殺」,其旨深哉!
【註釋】
①藤甲之捷:三國時孔明(諸葛亮)為了鞏固蜀漢的後方,於蜀建興三年出兵南中,曾七擒七縱南中酋長孟獲。有一次孔明定計將孟獲所邀烏戈國三萬藤甲軍引入盤蛇谷中,用乾柴火藥全部燒死。
②煨燼:猶言餘燼,燃燒後的殘餘。
③君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出《禮記·王制》。這三句意思是說:天子諸侯如果不是為了祭饗,不可宰牛;大夫不因祭饗,不可宰羊;士不因祭饗,不可殺犬宰豕。犬,即狗。豕,指豬。
【譯文】
三國時期,孔明定計火燒藤甲軍,將三萬蠻兵燒成灰燼。當孔明看到這場慘景時,不覺垂淚道:「我雖有功於國,然必損減我的壽命。」世人都知道殺人是有罪的,而平時隨意殺牛、羊、狗、豬等以充庖廚,則處之泰然,不以為怪。其實殺畜牲比殺人的罪只是稍微輕些,焉能無罪?《禮記》載:「君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世人只知道殺大的畜牲是有罪的,而對於蝦、蜆、螺、蛤等,往往一餐便吃下千百條生命,竟安然不以為怪,不知罪過只是稍微輕些,怎能無罪!據《涅槃經》上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則蟻與人同樣有佛性,怎麼可以厚此薄彼呢?假如以貴欺賤、恃強凌弱是合理的,則人也可以殺而食之,又有什麼厚薄可分呢?《梵網經》稱:「凡有命者,不得故殺。」其含意是多麼深刻啊!
宗門語不可亂擬
古人大悟之後,橫說豎說,正說反說,顯說密說,一一契佛心印,皆真語實語,非莊生①寓言比也。今人心未妙悟,而資性聰利,辭辯捷給者,窺看諸語錄中問答機緣,便能模仿,只貴顛倒異常,可喜可愕,以眩俗目,如當午三更,夜半日出,山頭起浪,海底生塵,種種無義味語,信口亂髮。諸無識者,莫能較勘,同聲讚揚。彼人久假不歸,亦謂真得。甚至「一棒打殺與狗子吃」「這裡有祖師麼,喚來與我洗腳」,此等處亦復無忌憚,往往傚顰。吁!妄談般若,罪在不原,可畏哉!
【註釋】
①莊生:即戰國時代的莊周。所著《莊子》一書,多借寓言說理。
【譯文】
古人大悟之後,無論橫說、豎說,正說、反說,顯說、密說,每一句話都能契合佛的心印,都是真語實語,絕不是莊生寓言所能比擬的。現在的人並未達到妙悟,然而憑著天資聰明,口才敏捷,於私底下看了一些祖師語錄中記載的問答機緣,便能加以模仿。只要措辭顛倒異常,出言可喜可愕,即足以眩人俗目,比如「當午三更,夜半日出」「山頭起浪,海底生塵」等沒有義味的言詞,信口亂髮。致使一些沒有識見的人聽了不知所云,只好隨聲附和讚揚。這種人經過長時間弄虛作假,居然敝帚自珍,以為真有所得。甚至像「一棒打殺與狗子吃」「這裡有祖師麼,喚來與我洗腳」,這樣狂妄的言辭也肆無忌憚地亂說,往往成了東施傚顰而不自知。唉!無知妄談般若,是不可饒恕的罪過,我真替他感到害怕啊!
看語錄需求古人用心處
凡看古人語錄文字,不可專就一問一答、一拈一頌,機鋒峻利、語妙言奇處,以爽我心目,資我談柄,須窮究他因何到此大徹大悟田地。其中自敘下手工夫,刻苦用心處,遵而行之,所謂「何不依他樣子修」也。若但剽竊模擬,直饒日久歲深,口滑舌便,儼然與古人亂真,亦只是剪綵之花,畫紙之餅,成得甚麼邊事?
【譯文】
凡看古人的語錄文字,不可專門選擇一問一答、一拈一頌,機鋒峻利、語妙言奇的內容看,以爽我的心目,或記取作為日後談論的資料。必須窮究古人是如何修持方能到此大徹大悟的田地。其中有他們自敘下手的工夫,以及刻苦用心的方法,看了之後要能遵而行之,所謂「何不依他樣子修」。如果僅是為了剽竊模擬,即使日久歲深,學得口滑舌便,儼然與古人難辨真偽,也不過只是剪綵的布花、畫在紙上的餅,能成得什麼事?
夜氣
蘇子瞻謂某公不學禪,臨終自知時至,諸子求教,教以第一五更早起。諸子不悟,謂為勤家。公曰不然,謂五更勾當,臨死時將得去者是也。昔人云:「萬般將不去,惟有業隨身。」隨身之業,將得去者也。而業有二:一者事業,二者道業。事業有善有惡。惡業且置,善業則所修之福。道業則所修之慧也。而必以五更者,孟子所謂夜氣①也。雖然,更有無所將來,無所將去者,此則不但五更,應念念勾當而不可須臾離也。
【註釋】
①夜氣:夜時清明之氣。《孟子·告子上》:「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
【譯文】
蘇子瞻(即蘇東坡)稱某公平素並不學禪,臨終時卻能自知時至。諸子向他求教,某公就教他們第一須在五更時分早起。諸子不悟,以為早起是勤以持家。某公說:「你們錯會了。我是教你們五更早起辦道,這是臨死時帶得去的。」古人言:「萬般將不去,唯有業隨身。」這隨身的業,是帶得去的。然業分二種:一是事業,二是道業。事業中包括有善業、惡業。惡業且置之不論,善業是指修福。道業則是指修慧。然則何必一定要在五更呢?是因為此時意念靜而用力專,正合孟子所說存養夜氣啊。盡管如此,各人還有「無所將來,無所將去」的本心尚未悟明,此則不但五更時分,更應念念觀照而不可須臾離啊。
佛印
東坡詩有「遠公①沽酒延陶令②,佛印燒豬待子瞻」之句。予謂大解脫人不妨破格相與,然沽酒猶可,燒豬不已甚乎?假令俠客藉口子瞻,狂僧傚顰佛印,初始作俑,誰當其辜?故此事未可信。古謂詩人託物比興③,不必實然,是也。脫有之,子瞻且置,佛印依律趁出院。
【註釋】
①遠公:即東晉淨土宗初祖慧遠大師。
②陶令:指陶淵明,曾為江西彭澤令,與廬山慧遠大師頗有交往。
③比興:詩歌文學寫作的兩種手法。比,是譬喻。興,是寄託。
【譯文】
蘇東坡的詩中有「遠公沽酒延陶令,佛印燒豬待子瞻」這樣的句子,我認為已得大解脫的人,不妨破格相交。「沽酒」還略可,「燒豬」不覺得太過分了嗎?假如有俠客以子瞻這句詩為藉口,有狂僧倣傚佛印,那麼初始作俑的該是誰,誰來承當這種罪過?所以此事不可信以為真。古人作詩,不過隨地因時託物比興,不一定要有事實。設若真有這事,子瞻且放在一邊,依律制佛印禪師就得被逐出禪院。
學貴精專
米元章①謂:「學書須是專一於是,更無餘好,方能有成。」而予聞古之善琴者,亦謂專攻三二麯,始得入妙。斯言雖小,可以喻大。佛言:「制心一處,無事不辦。」是故心分兩路,事不歸一。情專志篤,三昧速成。參禪念佛人不可不知。
【註釋】
① 米元章:名芾,號鹿門居士。宋朝襄陽人。能詩文,擅書畫,精鑒別。書法得王獻之筆意,尤工行草。所畫山水人物多以水墨點染,自成一家。
【譯文】
米元章說:「學書法必須專心一志,不能再有其它愛好分心,才能有成。」我也曾聽說古時善於彈琴的老師,教弟子專學三二麯,始得入妙。這話雖然平常,但是可以曉喻大義。《遺教經》上佛說:「制心一處,無事不辦。」若是三心兩意,勢必一事無成。倘能情專志篤,便能速得三昧。參禪及念佛的人對這個道理不可不知。
菩薩慈勝聲聞
經云:「聲聞人於罵者害者,或嘿然,或遠離。菩薩則不然,更加慈心,愛之如子,方便濟度。故遠勝聲聞,不可為比。」予唯世人恆苦辱之難忍,況不唯忍辱而更慈愛之乎!經又云:「眾生無恩於菩薩,而菩薩常欲利益眾生。」予唯世人尚有受恩不報,況無恩於己而乃利益之乎!得斯旨者,天下無一人不可與,天下無一人不可化。
【譯文】
據《大智度論》上說:「聲聞、辟支佛對於罵辱加害他的人,不能深有慈悲心。或者默然,或者遠離。菩薩則不然,能更加慈心,愛之如子,方便濟度。是故勝一切聲聞、辟支佛,而能教化一切眾生。」我以為世人最難忍受的便是遭人惡意毀辱,而菩薩不但要忍辱,並且更加慈愛他們呢!《大智度論》又說:「一切眾生無恩於菩薩,而菩薩常欲利益是諸眾生。」我以為世人中還有受恩而不報的,何況眾生並無恩惠於菩薩,而菩薩還要去利益他們呢?能夠理會其中深意的人,天下沒有一人不可相處,天下沒有一人不可化度。
宗乘不與教合
曾宗元①學士,以《中庸》《大學》參《楞嚴》,而和合宗門語句,質之雪竇顯禪師。顯云:「這個尚不與教乘合,況《中庸》耶?學士須直捷理會。」乃彈指一下云:「但恁麼薦取?」宗元言下有省。夫一代時教,修行人所據以為準的者,不與教合,則魔說也。而云然者,是即教外別傳之旨也。傳在教外,則教之所談者何事,夫亦離指見月,而得意於語言文字之表云爾。且世尊拈花,迦葉微笑,萬代宗門傳法之始也。今翻案云:這個尚不與拈花合,花外有別傳也。則何如?古人謂俱胝悟處,不在指頭上。今雪竇彈指,宗元有省。又翻案云:這個尚不與彈指合,指外有別傳也。則何如?
【註釋】
①曾宗元:宋朝曾會,字宗元。福建晉江人。端拱進士,官至集賢殿修撰。
【譯文】
曾宗元學士,以儒家《中庸》《大學》二書的義理與佛教的《楞嚴經》互相參究,又和合宗門語句,請雪竇重顯禪師加以評判。重顯禪師語道:「這個尚且不與教乘合,何況《中庸》呢?學士須直捷理會。」乃彈指一下說:「但恁麼薦取?」宗元遂於言下省悟。然而,一代時教是修行人據以作為準的的,如果不與教合,便是魔說了。而重顯禪師所說「不與教乘合」,卻是所謂「教外別傳」的宗旨啊。既然傳在教外,那麼經教中又談的是什麼呢?這也無非是教你離指見月,而得意於語言文字之外呀。況且世尊拈花,迦葉微笑,乃是萬代宗門傳法之起始。今如果有人翻案說,這個並不與拈花合,花外還有別傳。你該怎麼理會?古人謂:「俱胝悟處,不在指頭上。」可是如今雪竇彈指,宗元有省,如果又翻案云:這個尚不與彈指合,指外還有別傳。你又當如何理會?
放參飯
越①地安禪,夜作齋,其名曰「放參飯」,競為侈靡,勝於午齋,相沿成習久矣。昔有尊宿,聞鄰房僧午後作食,不覺泣下,悲佛法之陵夷也。故僧禁過午食,況夜食耶!律言人間碗缽作聲,餓鬼咽中起火。乃於漏深人靜,而砧幾盤盂,音響徹其耳根,又煎煮烹炮,馨香發其鼻識,忘慈悲之訓,恣口腹之慾,於心安乎?或曰:「中夜饑,如之何?」則代以果核餅餌之類,不煩鍋銚者可也。況持過午者,午後至明,不食纖物。我等晚有藥石②,何不知足之甚?
【註釋】
①越:周代諸侯國名。後用作浙江省東部的別稱。
②藥石:指禪林中的晚餐,意謂服之以療飢渴。佛制比丘過午不食,故禪宗寺院稱午後之飲食為藥石,亦即晚食的隱語。
【譯文】
浙東有僧人修禪,夜間設齋,名「放參飯」,所備辦的飯菜比午齋還豐盛。這種習慣相沿至今已很久了。從前有尊宿聽見鄰房僧人午後作食,不覺淚下,悲佛法日漸衰微。本來佛製定僧人過午不食,何況夜間食呢?律言:「人間碗缽作聲,餓鬼咽中火起。」如今有人竟然於夜深人靜,搬砧板、弄盤盂,響動的聲音直透餓鬼的耳根;而又煎煮烹炮,馨香的味道直衝入餓鬼的鼻識。忘卻我佛慈悲的訓誡,恣意滿足口腹之慾。這樣做於心能安嗎?有人申辯道:「坐禪到中夜腹內飢餓,怎麼辦?」如果實在腹饑難忍,可以代以水果糕餅之類,沒有必要動用鍋銚。況且持午的人,從午後直至次日早晨,凡食物一概不吃。我等晚有藥石,怎能這樣不知足呢?
僧堂
古尊宿開堂安眾,或三百五百,乃至黃梅七百,雪峰盈千,逕山千七百。予初慕之,自悲生晚,不得入彼龍象①之聚。今老矣,始知正像末法信非虛語,廣群稠會之中,覓一二真實辦道人尚不可得。故金企羅尊者②,三人為朋乞食。慈明圓③禪師,六人結伴以參汾陽。而三人證羅漢,六人成大器。如其取數多,而證者希、成者寡,雖多奚為?予作僧堂,僅容四十八單,較古人什不及一,茲猶覺其多,仍狹而小之。非無普心,在末法中理應如是。
【註釋】
①龍象:佛典中「龍象」一詞常用來形容、讚美勇猛精進修行的菩薩或出家人。蓋水行龍力最大,陸行象力最大,故以為喻。
②金企羅尊者:即金毗羅。為佛弟子,釋迦族人。《中阿含經》載,釋尊至般那蔓闍寺林,時有尊者阿那律陀、尊者難提、尊者金毗羅三人和合共住,勤修梵行。彼尊者等五日一集,或共說法,或聖默然。
③慈明圓:即宋朝慈明楚圓禪師。曾與大愚守芝、琅琊慧覺、芭蕉谷泉、法華全舉、天勝浩泰等六位禪師結伴前往汾陽參善昭禪師。汾陽禪師曾有頌曰:「胡僧金錫光,請法到汾陽,六人成大器,勸請為敷揚。」
【譯文】
古時禪宗尊宿開堂安眾,或者三百、五百,乃至黃梅有住眾七百,雪峰有住眾盈千,逕山有一千七百。我起初甚為嚮往仰慕,自悲生晚,不能加入龍象聚居的地方。現在老了,始知正法、像法、末法的區分確實沒錯。在稠人廣眾之中,想要尋找一二位真實辦道的人尚且不可得。遙想金企羅尊者等三人為朋乞食,慈明楚圓禪師等六人結伴參汾陽,然而三人皆證羅漢,六人皆成大器。假如聚集人數眾多,結果是證者希、成者寡,人數雖多有什麼用呢?我所建的僧堂,只能容納四十八單,比起古人還不到十分之一,就這個數我也覺得多了,想再減少一些。這並不是我沒有普度眾生的心,而是在末法時期理應如是。
結社會
結社念佛,始自廬山遠師。今之人,主社者得如遠師①否?與社者得如十八賢②否?則宜少不宜多耳。以真實修淨土者,亦如僧堂中人故也。至於男女雜而同社,此則廬山所未有。女人自宜在家念佛,勿入男群,遠世譏嫌。護佛正法,莫斯為要,願與同衣共守之。
又放生社,亦宜少不宜多。以真實慈救生靈者,亦如佛會中人故也。愚意各各隨目所見,隨力所能,買而放之。或至季終,或至歲終,同詣一處,會計所放,考德論業,片時而散,毋侈費齋供,毋耽玩光陰,可也。願與同衣共守之。
【註釋】
①遠公:東晉廬山慧遠大師。俗姓賈氏,雁門樓煩(今山西崞縣東部)人。初學儒,博綜六經,尤善老莊之學。成年後從道安大師出家,二十四歲登壇講法。每謂「禪法深微,非才莫授;入道要門,功高易進者,念佛為先。」師居廬山東林寺時,徒眾往來三千,真信之士百二十三人,乃與劉遺民等十八賢為上首,於無量壽佛像前,建齋立誓結白蓮社同修西方淨土,劉遺民著發願文,師自製念佛三昧敘。
②十八賢:東晉慧遠大師於江西廬山東林寺創白蓮社,與道俗一百二十三人共修念佛,後世稱其中十八人為廬山十八賢,即:慧遠大師、慧永法師、慧持法師、道生法師、曇順法師、僧睿法師、曇恆法師、道昞法師、曇詵法師、道敬法師、佛陀耶舍尊者、佛馱跋陀羅尊者、劉程之、張野、周續之、張詮、宗炳、雷次宗等。
【譯文】
結社念佛,始自東晉廬山慧遠大師。如今仍有人結社念佛,可是主持蓮社的人能如慧遠大師嗎?參加蓮社的人能如十八高賢嗎?假如不能,則人數宜少不宜多啊!若是真心實意修淨土的人,無論何時何地,都如同在僧堂中念佛一樣。至於男女混雜同在一社,這是廬山從來沒有的事。女人最好在家念佛,不要加入到男眾中,避免世俗的譏嫌。護持佛的正法,沒有比這更值得重視,願與道友們共同遵守。
又放生社,也宜少不宜多,如果是真心實意為了慈救生靈,也要如同參加佛會中人一樣。我的愚見是:各人在平時隨所見到,隨自己力所能及,可以隨買隨放。到了季終或是年底,道友們集會一處,統計各人所放的數量,考察各人德行的增長,互相勉勵,一會兒就散會。既不必侈費齋供,也不耽誤光陰,這樣就很好了。願與道友們共同遵守。
蓮社①
世有無賴惡輩,假仗佛名,甚而聚眾,至謀為不軌。然彼所假,皆云「釋迦佛衰,彌勒佛當治世」,非廬山遠師蓮社也。遠師勸人捨娑婆而求淨土,其教以金銀為染心之穢物,以爵祿為羈身之苦具,以女色為伐命之斧斤,以華衣美食、田園屋宅為墮落三界之坑井,惟願脫人世而胎九蓮,則何歆何羨!而彼假名彌勒者,正以金銀、爵祿、女色、衣食、田宅誘諸愚民,俾悅而從己。則二者冰炭相反,不可不辯也。然蓮社中人,亦自宜避嫌遠禍,向所謂宜少不宜多者,切語也。予曾有在家真實修行文勸世,其大意謂凡實修者不必成群作會,家有靜室,閉門念佛可也。不必供奉邪師,家有父母,孝順念佛可也。不必外馳聽講,家有經書,依教念佛可也。不必惟施空門,家有貧難宗戚、鄰里知識,周急念佛可也。何以故?務實者不務外也。願為僧者,幸以此普告諸居士。
【註釋】
①蓮社:蓮社源自東晉廬山慧遠大師創始。至北宋時,淨土宗念佛結社盛行,多稱白蓮社或蓮社。經過長期流傳,逐漸演變,至元明時代,被一些不法分子所利用,有的教徒夜聚晝散,集眾滋事,間或武裝反抗朝廷。如明朝洪武、永樂年間,川、鄂、贛、魯等地多次發生白蓮教徒武裝暴動,有的甚至建號稱帝,均被鎮壓。明中葉以後,民間宗教如金蟬、無為、龍華、還源、彌勒、大成等有數十種名目,或多或少都帶有白蓮教的色彩,以致混淆黑白,邪正難分。蓮池大師寫這段文字,目的就是為了告誡僧俗弟子,要辨清真偽,識別邪正,不可盲目信從,以免玷污佛門清譽。
【譯文】
世間有無賴惡徒假借佛教名義欺騙群眾,甚至聚集不法分子企圖謀反作亂。他們假稱:「釋迦佛的法運已衰,彌勒佛將降臨人間治世。」這絕不是廬山慧遠大師倡立的蓮社宗旨。慧遠大師勸人厭離娑婆而求生淨土,一向教人將世間金銀財寶視為染心的穢物,將爵祿當做是羈身的苦具,視女色為殺伐慧命的利斧,視華衣美食、田園屋宅為墮落三界的坑阱。唯願能夠脫離污濁的人世,托質於極樂世界的九品蓮台,則是何等的欣喜慶幸,何等的令人羨慕。而那些借彌勒菩薩之名所組織的白蓮教,則專以金銀、爵祿、女色、衣食、田宅引誘愚民,投其所好,使他們歸附聽命於自己。由此可見,真偽二種蓮社,其性質如同冰炭,完全相反。凡有智之士,不可不加以辨別。若是真正蓮社中人,也該以避嫌遠禍為宜。我一向主張蓮社中人數宜少不宜多,這是很切實的。我也曾寫一篇在家真實修行文勸世,大意為:凡真實修行的人,不必成群作會,家有靜室,自可在家閉門念佛。不必供奉邪師,家有父母,自可在家孝順父母專心念佛。不必定要出外聽講,家有經書,自可在家依教念佛。不必定要布施寺門,家有貧窮宗族親戚或鄰里相識,自可及時周濟,一心念佛。為什麼呢?修行務求真實,不是為了外觀熱鬧。希望出家人能以此普告諸居士。
心膽
古人有言:「膽欲大而心欲小。」膽大者,謂其有擔當也。心小者,謂其有裁酌①也。擔當,故千萬人吾往②。裁酌,故臨事而懼,好謀而成③。此正論也。至於僧,則反是,吾謂心欲大而膽欲小。心大,故帡包十界④,荷負萬靈⑤,而弘度無盡。膽小,故三千威儀、八萬細行⑥,持之無敢慢。今初學稍明敏者,近蔑時輩,遠輕昔人,藐視清規,鄙薄淨土,膽則大矣!鞠其真實處,則唯知有己,不知有人,唯知保養顧愛其撮爾之血肉身,不知恢復充滿其廣大之法界量,心則小矣!或曰:「黃檗號粗行沙門,非膽大之謂乎?」噫!拙於畫虎者,不成虎而類狗。爾所謂膽大者,吾恐不成粗行沙門而成無賴僧也。可弗慎歟?
【註釋】
①裁酌:細密地籌量考慮。
②千萬人吾往:表示志向堅定,勇往直前。《孟子·公孫丑上》:「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③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出《論語·述而》。意思是說:面臨大事時,應以戰戰兢兢的謹慎態度處理。凡事應當預先謀定,然後按照計劃一步步地去完成。
④十界:佛、菩薩、緣覺、聲聞、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前四為四聖法界,後六為六凡法界。
⑤萬靈:統指一切眾生。
⑥三千威儀、八萬細行:指有關比丘在日常生活中所應注意的威儀細行。言三千威儀者,即行、住、坐、臥之四威儀各有二百五十戒,共為一千;若攝三聚淨戒,即成三千。言八萬微細者,以三千威儀又配身口七支,則為二萬一千;以此復對治貪瞋癡三毒及等分四種煩惱,則為八萬四千,若取大數,則稱八萬細行。
【譯文】
古人有說:「膽要大而心要小。」膽大,是指有擔當大事業的勇氣。心小,是能審慎地思慮問題。敢於擔當,則縱有千萬人也阻擋不了我前進。因能審慎,故而臨事而懼,好謀而成。這種觀點原是正確的。至於出家人,則與此相反。我認為應該「心要大而膽要小。」唯其心大,方能包容十界,以大宏誓願化度無量眾生。唯其膽小,對於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始能嚴謹護持,不敢絲毫輕忽。現今初學的人稍有小聰明,便目空一切,既瞧不起同時代的人,亦不將古人放在眼裡。藐視清規,鄙薄淨土。論其膽果然是大,而考察他的內心深處,則唯知有自己,不知有他人。只知保養愛護自己一具血肉身,而不知恢復擴充自心廣大法界量,這樣的心未免太小了。有人問:「黃檗禪師號稱粗行沙門,難道不是說他膽大嗎?」咦!不會畫虎的人,畫虎不成反類犬。你所謂的膽大,我怕有人學不成粗行沙門反而成了無賴僧。不可不慎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