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台的一宗大綱,可以總括為“教相門”和“觀心門”。前者是以“五時八教”、“三諦圓融”、“一念三千”為核心的理論體系,後者是以“四種三昧”、“五科方便”、“十乘觀法”為主導的實踐體系。表現在“天台三大部”,則《法華玄義》與《法華文句》側重於“教門”,《摩訶止觀》側重於“觀門”。
天台宗歷來以“解行並進,教觀雙美”著稱,故明代澫益大師在《教觀綱宗》開篇強調:“佛祖之道,教、觀而已矣。觀非教不正,教非觀不傳;有教無觀則罔,有觀無教則殆。”指出理論(教)與實踐(觀)是諸佛曆祖自行化他的要道,衹有教理與觀行的高度統一,修證才能步入正軌,教法也才能得以弘傳,否則“有教無觀”是空洞無益的,而“有觀無教”則是非常危險的。
天台宗的教相門,首先體現在創造性地完成了“五時八教”的判教主張。宋代諦觀大師在《天台四教儀》中讚美說:“天台智者大師,以五時八教判釋東流一代聖教,罄無不盡。”
佛教自漢代傳入中國,到了南北朝時期,譯經、講經、注經之風極一時之盛,對整體佛法的分析與認識亦見仁見智,爭鳴不一。智者大師對此前最有代表性的“南三北七”十家判教說進行縱橫辯難,依據《華嚴經·性起品》的“三照”、《涅槃經·梵行品》的“五味”、《法華經·信解品》的“父子五喻”,對整體佛教從形式到內容給予全面的歸納與詮釋,將釋迦世尊一生說法劃分為五個時期,通稱“五時”:
一、華嚴時,二、阿含時,三、方等時,四、般若時,五、法華涅槃時。
在“五時”中,認定第五“法華涅槃時”為佛說法的最高最圓之時。在一般情況下,依循上述五時次第說法的,稱為“別五時”;而在特殊情況下,佛陀不受時段次序制約,隨機說法的,稱為“通五時”。
認為佛陀五時說法的教化形式和法義內容各有四種,即從應機施教的形式而言,可以歸納為“化儀四教”;從應機說法的內容而言,可以歸納為“化法四教”,合稱“八教”:
化儀四教:一、頓教,二、漸教,三、秘密教,四、不定教。
化法四教:一、藏教,二、通教,三、別教,四、圓教。
上述頓、漸、秘密、不定“四教”衹能對應五時中的前四時,而法華涅槃時超然於“化儀”之外,故稱“非頓非漸、非秘密非不定”。藏、通、別、圓“四教”全面涵蓋、對應五時,立論精密而靈活,比之“化儀四教”更為廣泛地應用於天台教觀的各個領域。
此外,智者還在《法華玄義》卷一提出過“三種教相”(一、根性融不融相;二、化導始終不始終相;三、師弟遠近不遠近相)的判教觀,從根機、佛意、本跡三個角度論證了《法華》“唯一佛乘”的超拔地位。
天台宗所要認知和悟入的最高真理,是佛在《法華經》中所開演的“諸法實相”義。這既是天台宗的終極目標,也被認為是全體佛法的根本歸趣。圍繞著這一宗旨,發展、構建了“三諦圓融”的真理論和“一念三千”的實相論兩重基本命題。
“三諦圓融”是智者以慧文大師所悟的“一心三觀”為基礎,說明“空、假、中”是對任何同一事物的三個方面的認識:凡事物皆由因緣聚合而生,沒有永恆、固定的實體,稱為“空”;事物變異無常的客觀存在,稱為“假”;空與假衹是事物的共相與別相,是一體的兩面,是統一的,稱為“中”。由於空、假、中所表達的狀態是一切事物天然具有的真實本性,故稱“三諦”;由於三者間不可分離,沒有前後,互容互具,名異體同,故稱“圓融”。
以認識主體的“一心”和認識對像的“三諦”為基點,以發起“一心三觀”、照見“一心三諦”、成就“一心三智”而構成的“三諦圓融”思想,代表了認識的極致和天台圓教的根本精神。
“一念三千”是智者教觀思想的最高成就,被湛然大師稱為“終窮究竟極說”。它建立於《法華經》“十如是”、《華嚴經》“十法界”、《大智度論》“三種世間”所組配起來的“三千諸法”的基礎上,說明主觀微細的“一念”,足以圓融客觀廣大的“三千”。同時,由於“一念”具足了無限大的“三千”,所以“三千”當下即是“一念”的本身,“一念”也就自然從“能觀”的主體,轉換為“所觀”的客體對境,即圓頓止觀中的“不可思議境”。“一念三千”體現了“心是一切法,一切法是心”(《摩訶止觀》卷五上)的相即相融思想,最終將“一念心”與“三千諸法”歸結、統一於“實相”之理。
“三千諸法”是法界聖凡、宇宙萬有的總稱,無論諸佛、眾生,現前一念心中已本來具足萬有,圓滿無缺,名為“理具三千”或“性具三千”;由於一念之心三千具足,故能隨緣生起萬象,名為“事造三千”。“理具、事造”兩重三千互為依存,同歸一念,反映了事物存在、發生的內在原理,是天台“一念三千”思想的又一精彩之處。
天台宗從“諸法實相”的“諸法”(現象)與“實相”(本質)既相互依存、又對立統一的“當體相即”立場出發,提出了“性具實相”說的觀點,認為一切事物的本有體性天然地具足了實相,由於“實相”與“諸法”是同一性的,所以“性具實相”亦可稱之為“性具諸法”。
將“性具實相”的觀點應用到佛性領域,就出現了著名的“性具善惡”說,也就是智者在《觀音玄義》捲上說的:“闡提斷修善盡,但性善在;佛斷修惡盡,但性惡在。”認為站在“性具”的角度,眾生與諸佛平等不二,凡聖的差異只在於修為的善惡不同。湛然大師進一步發揮智者“色心不二”之義,兼采《大乘起信論》的真如緣起思想,極具震撼地提出了“無情有性”的主張,使得台宗佛性論大放異彩。
天台宗建立“教、觀”二門,強調“雙美”、“並進”,但歸結處是“以觀為本”。教的存在,完全是為指導觀行和證成觀行服務的。宋代靈芝元照大師在為《修習止觀坐禪法要》所作的序文中說:“台教宗部雖繁,要歸不出止觀。捨止觀不足以明天台道,不足以議天台教。故入道者不可不學,學者不可不修”。知禮大師在《十不二門指要鈔》捲上說的更為直截:“蓋一家教行皆以觀心為要,皆自觀心而發。”因而,上述“三諦圓融”、“一念三千”的理論始終貫穿於“觀心門”的表裡,融合為“止觀雙修”的方法論,使台宗從抽像的“實相”思辨出發,最終又回歸到真切的“實相”境界之中;故二者既有理論教相的屬性,又有止觀行法的特徵。
天台宗的“觀心門”將大乘佛教修行實踐的類型歸納為“四種三昧”:
一、常坐三昧,二、常行三昧,三、半行半坐三昧,四、非行非坐三昧。
從中含括了坐禪、繞行、念佛、奉師、受戒、說經、誦咒、思維、燒香、請聖、供養、禮拜、懺悔、誦經等各種修持形式,而最終統一於“止觀”。
為一般台宗學人所遵行的,是“半行半坐三昧”,具體分為“方等三昧”和“法華三昧”兩種,往往通過修習《方等三昧行法》和《法華三昧懺儀》加以實踐。“四種三昧”的最高形式是“非行非坐三昧”,智者《請觀音懺法》即為此而設,但一般是指學人通過在日常生活中不拘時間、地點、形式的唸唸“歷緣對境”反觀心源,最終契入實相,故亦稱“隨自意三昧”、“覺意三昧”。
貫穿“四種三昧”的預修階段,是“五科方便”;正修階段,是“十乘觀法”。故湛然大師在《止觀大意》卷首“略述教觀門戶大概”中明示:“今家教門……消釋諸經,皆以五重玄解、十義融通;觀法,乃用五科方便、十乘軌行。”
“五科方便”是正修止觀者所必須的主觀因素和客觀條件,共計5類25項,依次關聯遞進,通稱“二十五方便”,別稱“遠方便”:
一、具五緣,二、呵五欲,三、棄五蓋,四、調五事,五、行五法。
“十乘觀法”是台宗“圓頓止觀”的“正修”主體,由第一項“正觀”和其餘九項“助觀”構成:
一、觀不可思議境,二、發真正菩提心,三、善巧安心,四、破法遍,五、識通塞,六、道品調適,七,對治助開,八、知次位,九、能安忍,十、無法愛。
修“十乘觀法”的客觀對境,理論上共有十種,通稱“正觀十境”,相對於二十五方便而別稱“近方便”:
一、陰界入境,二、煩惱境,三、病患境,四、業相境,五、魔事境,六、禪定境,七、諸見境,八、增上慢境,九、二乘境,十、菩薩境。
其核心觀境是與凡夫息息相關的“陰界入境”,尤其是觀“五陰”中的“識心”。其餘九境,皆隨修行者根機不同、所呈現的境界不同,以定觀與不觀。
眾生現前的“一念”之心,圓滿具足宇宙萬有的“三千諸法”,故此神奇的一念稱為“不可思議境”;能觀此微細一念具足無限廣大“三千”而又當體具足空、假、中三諦,明悟“色從心造,全體是心”之理,即名“觀不可思議境”。上根行人仗此妙觀,即破無明,是“十乘觀法”的主體所在。中根行人則需續修第二乘“發真正菩提心”或累繼修至第七乘“對治助開”才能得益。下根行人,直需修完十乘,方得利益。
雖然凡夫與諸佛在本性上一體不二,但現實中凡夫依教起行終至成佛,仍然需要一個漫長的修證過程,天台宗把這一過程劃分為六個階段,稱之為“六即佛”:
一、理即,二、名字即,三、觀行即,四、相似即,五、分證即,六、究竟即。
上述“六即”圓滿含攝了從五品弟子位、六根清淨位到十住、十行、十迴向、十地、等覺、妙覺等由凡至聖的一切階位。以“六而常即”,說明“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以免學人自卑不前;以“即而常六”,告誡“理可頓悟,事須漸修”,以免學人輕狂自大,從而糾正偏頗,行於中道,開顯本具的三德秘藏,成就自他的究竟解脫。



















